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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卯时末。
下了一日一夜的冻雨终于停了，卞州地界特有的湿冷白雾从荒原深处漫上来，将卞州城外十里连营裹的严严实实。
地面上泥泞不堪的黑泥浆，经过后半夜的霜冻，结成了一层半硬不硬的冰壳，一脚踩下去便发出脆响，泥水顺着裂开的冰缝往外冒。
西营八座避雨大棚顶上的桐油布绷的紧紧的，檐角挂满了一排排寸许长的冰凌。
偏东侧的防雨灶棚底下，六口黄泥土灶早在一个时辰前便点起了火，浓密的炊烟顶着湿雾往上窜。
百姓手里捏着昨日分发的小木牌，按照一什十人，五什一队的序列，在灶棚前排起了四条长龙。
虽然人人身上还带着风寒或冻疮，但经过昨夜热粥与药汤的垫底，又在铺满干麦秸的暖棚里睡了个安稳觉，死气沉沉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活人气。
赵杰挽着窄袖劲装的袖口，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勺，站在第一口大铁锅后头，扯着嗓门朝前头喊话。
“都把木牌亮在手里头！一什接一什往前走，别挤，脚底下仔细点，摔个跟头可没人替你们揉腰！”
丁余站在第二口大铁锅旁，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刮锅沿上的米油，闻言偏过头看了赵杰一眼。
“老赵，你嗓门小点，王爷昨夜跟咱们忙活到后半夜，这会儿还在西头主帐里补觉呢，别把王爷吵醒了。”
赵杰一笑，赶紧把声音压低了三成，铜勺在锅底重重一舀，盛满一大海碗递给排在头一个的断腿退伍老卒。
“老哥哥，拿稳了，碗底给你多卧了一勺稠的，去棚子底下趁热喝！”
那断腿老卒双手捧着滚烫的粗瓷碗，布满冻疮的脸上满是感激，连连点头。
“多谢赵将军，多谢赵将军！关北的爷们儿都是神仙转世，老汉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米粥。”
排在第二位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幼子，幼子身上还裹着萧煜昨日脱下来的那件玄色夹棉外袍，衣摆太大，被妇人用草绳在孩子腰间缠了两圈。
经过一夜的发汗，幼子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正探出小脑袋，眼巴巴的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咽口水。
丁余笑着从锅里盛了一碗米汤最浓的粥递过去，又顺手从灶台边抓了一小撮粗盐撒在碗里。
“大嫂，给娃子喝这个，加了点盐巴，顶体力。”
妇人眼眶一热，腾出一只手接过粥碗，刚要开口道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南侧马厩的方向传了过来。
马厩旁那座堆放杂草的矮棚帘子被人从里头粗暴的一把扯开，挂在棚檐上的十几根冰凌砸落在地，摔的粉碎。
萧煜从草棚里大步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粗布兵服，单薄的衣料在清晨的寒雾里显的空荡荡的，领口敞着大半，露出一截锁骨。
一头乌黑浓密的及肩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寻常麻绳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马尾，几绺碎发乱糟糟的垂在眉眼间，眼窝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满脸都是宿醉未醒般的戾气。
萧煜揣着双手，歪着肩膀，一路晃晃悠悠的往灶棚这边走。
排在第三什队尾的一名七旬老汉刚从赵杰手里领了满满一碗热粥，正端着碗小心翼翼的往大棚那边挪步。
老汉年纪大了，腿脚原本就有些不利索，听见侧后方传来的脚步声，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分神，老汉正好踩在一块凸起的滑冰壳上，脚底猛的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朝侧前方栽倒下去。
“哎哟！”
老汉手里的粗瓷海碗脱手飞出，砸在萧煜脚前半尺。
粗瓷碗四分五裂，滚烫粘稠的米粥混合着碎瓷片四溅开来，大半碗热粥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萧煜那双黑皮靴面和左侧的腿裤，米糊顺着裤脚往下流淌。
四周排队的百姓发出一声低呼，离的近的几十个人脸色骤变，纷纷往后退避，转眼间就在灶棚前让出了一片两丈方圆的空地。
摔倒的老汉顾不上自己，看清自己弄脏了那位贵公子的衣靴，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跪直身子，双手撑在泥水里，额头往地上撞。
“贵人息怒！贵人息怒啊！小老儿眼花腿软，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啊！”
老汉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大棚底下的妇人紧紧搂住怀里的幼子，有些紧张的看着场中。
昨日这位公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却肯把身上的棉袍脱下来救她的娃子，想来只是面冷心热，应该不会跟一个老人家一般见识。
灶台后的丁余和赵杰也停下了手里的勺子，丁余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让老汉起来再去领一碗粥。
站在原地的萧煜垂下眼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粘着的白粥和泥点子，右脚猛的抬起，狠狠一脚踢在地上那半块碎瓷碗上。
半块碎瓷片飞出去老远，重重撞在避雨大棚的杉木桩子上，再次碎裂。
“饶命？老子饶你的命，谁来管老子的靴子！”
萧煜抬起头，狭长的双眼瞪的滚圆，眉峰高高挑起，指着跪在泥水里的老汉和四周退避的秦州百姓，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泥腿子！长着两只招子是用来出气的吗？这么宽的路不走，偏偏往本公子的脚面上撞！”
“老子在樊梁城里喝的是琼浆玉液，穿的是绫罗绸缎！到了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地界，睡的是发霉的烂马棚，穿的是死人穿剩下的粗布烂衫！”
“老子还没找你们这群流民晦气，你们倒好，端着一碗喂猪的烂米汤子往老子脚上泼！”
“怎么着，真当老子没脾气，是个人都能骑到本公子脖子上拉屎撒尿？”
老汉吓的浑身发抖，趴在泥水里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味的磕头。
萧煜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懒散，只剩下世家纨绔被触犯后的暴戾。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子，硬生生将老汉从泥地上提溜了起来。
老汉双脚离地，脖子被衣领勒的脸色涨紫，双手死死抓着萧煜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喘息声。
“撞翻了碗，弄脏了老子的靴子，磕两个响头就想揭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萧煜提着老汉往地上泼洒的米粥前按了按，嘴角一扯，高声叫嚷起来。
“给老子听清楚了！今天这老东西要是不把地上这摊米粥拿舌头舔干净了，你们这群泥腿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从这几口锅里喝上一口热汤！”
灶台后头，传来一声脆响。
赵杰把手里那把大勺直接摔进了铁锅里，热粥溅出锅沿。
这位跟了苏承锦许久的关北副统领黑着一张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灶棚，死死扣住萧煜的右手腕，五指发力往外一掰。
“你他娘的发什么疯！给老子撒手！”
萧煜冷哼一声，手指一松，赵杰顺势左手一揽，将差点背过气去的老汉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两名排在前面的青壮佃户赶紧上前，把瘫软的老汉搀扶到后面去。
赵杰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老汉跟前，指着萧煜的鼻子。
“姓萧的，你昨日把棉袍脱给那奶娃娃的时候，老子还当你是条刀子嘴豆腐心的汉子，在心里高看你一眼！怎么睡了一宿觉，脑子让驴给踢了？”
“这位老哥哥比你家老爷子小不了几岁，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连口热粥都没喝进肚子里，你揪着人家的衣领子让人家舔地上的泥水？”
“你安国公府的家教就是这么教子孙欺负老弱病残的？”
萧煜甩了两下手腕，把赵杰的手震开，退后半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子冷笑了一声。
“家教？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提安国公府的家教？”
萧煜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斜睨着赵杰，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八度。
“一个在关北打滚的丘八，穿上身铁皮就真当自己是个将军了？”
“本公子教训几个冲撞了我的贱民，轮得到你这狗东西指手画脚？”
“滚开！别逼老子连你一块儿揍！”
话音未落，萧煜抬起右脚，狠狠踹在灶台旁边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上。
那木桶里装满了亲卫们天不亮去三里外河道里凿冰化开的干净饮水，足有百十斤重。
这一脚力道极大，两块桶板裂开，整桶冰水轰然倾倒，白花花的冰水夹着碎冰块泼洒一地，顺着冻土的斜坡四处蔓延，把灶膛底下备着的几捆干柴都打湿了一半。
“你他娘的！”赵杰见状，怒骂一声，便大步向前走去。
就在赵杰撸起袖子要扑上去拼命的时候，北头隔离棉帐那边传来一声暴喝。
“哪个王八羔子敢在灶棚撒野！”
正在北侧拿铁锤加固木桩的燕鸾平听到木桶碎裂的动静，提着长柄大锤，大步冲了过来。
他跑的极快，几个呼吸就冲到了灶棚前。
一眼瞧见满地流淌的冰水，还有后面被佃户扶着喘粗气的七旬老汉，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猛的抽动了一下。
燕鸾平二话不说，左手一松，铁锤砸进泥里，直接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步上前，用左肩狠狠撞向萧煜的胸口，将萧煜顶的往后退了两大步。
“姓萧的，老子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这号欠收拾的货色！”
燕鸾平歪着脖子，眼里寒光闪烁，嘴角扯出冷笑。
“怎么着，前两天在演武场上，老子和老张轮流摔打你三天，还没把你这身臭毛病给治利索？”
“出了樊梁城，你又觉得自己骨头硬了，皮肉痒痒了是不是？”
“老子把话给你撂在这儿，西营不养京城来的大爷！这儿的每一口水、每一粒米，都是王爷和弟兄们冒着冻雨从城里拉回来的！”
“你敢再动这帮老百姓一根手指头，再踢翻一样物件，老子现在就把你两条胳膊卸下来！”
面对按刀逼近的燕鸾平，萧煜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指，不轻不重的戳在燕鸾平左胸的玄铁鳞甲上，每说一句话就用力戳一下。
“来啊！狗东西！你有种现在就拔刀砍了老子！”
“你们这群关北来的泥腿子，神气个什么劲儿？真当自己是什么名将忠臣了？”
“说破大天去，你们跟这赵杰一样，全都是他苏承锦拿几块骨头养熟了的看门狗！”
“大元帅赏了五百两雪花官银，你们主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们这群看门狗也是群没见识的傻子！”
“放着好好的酒肉不买，拿五百两去买几百石发霉的陈年烂米，拉回来喂这一群快进棺材的流民！”
“你们愿意跟着他在泥坑里装圣人，吃猪食，老子可不奉陪！”
“今天这灶棚，老子还就砸定了！”
话语落下，周围十几名原本在维持秩序的关北亲卫脸色全变了，齐刷刷的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赵杰彻底炸了毛，暴吼一声，硕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接朝萧煜的鼻梁骨砸了过去。
“敢辱骂王爷！老子今天就替安国公打死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
燕鸾平更是连废话都没有，一顶护手，腰间的安北刀直接拔出三寸，森冷的刀光映亮了萧煜的下巴。
整个西营瞬间乱成了一团。
原本排队的四条长龙轰然散开，胆小的妇人和孩童尖叫着往避雨大棚角落里缩，刘氏抱着栓子退到大棚木桩后头，脸色煞白。
那几十名昨天帮着打桩搭棚的青壮佃户，见恩人被辱骂，一个个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围拢过来，却慑于萧煜的身份，站在两丈外不敢上前，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两道急促的喝斥声从南侧停放物资大车的高坡下传来。
丁余和张静山带着四名亲卫狂奔而至。
丁余冲进场中，看准赵杰挥拳的架势，从背后一把抱住赵杰粗壮的双臂，硬生生把暴怒的赵杰往后拖开了三大步。
“丁余你放开老子！你没听见这狗东西刚才骂王爷什么吗？老子今天非砸烂他的满嘴牙不可！”
赵杰拼命挣扎，脚底把泥水蹬的乱飞。
另一边，张静山一个箭步横身插在燕鸾平和萧煜中间，双手死死按住燕鸾平的手背，硬是把那出鞘三寸的安北刀又往回按了进去。
“老燕！收刀！这里不是自家地盘，你疯了不成！”
燕鸾平脖子上的青筋直跳，盯着张静山身后的萧煜，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张你别拦我！老子今天砍了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王爷！”
丁余死死箍着赵杰，转过头看向萧煜，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意。
“萧公子！闹够了没有！”
“王爷昨日为了这一千多号人的生计，冒着雨在卞州城里跑了一整天，夜里又盯着搭棚分粥直到后半夜，刚合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咱们西营紧挨着东宫中军和长风骑的驻地，隔着一道木栅栏就是外营的巡哨！你一大早在这儿又砸又骂，真要把东宫的巡营卫率招过来，看咱们西营的笑话吗？”
“就算你不体谅王爷，好歹也顾全一点大局！”
张静山也松开燕鸾平的手，转过身面对萧煜。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从怀里掏出那本连夜用草纸钉起来的物资名册，举到萧煜面前，语速极快。
“萧公子，我张静山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京城公侯之家的规矩！”
“西营现在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四张嘴，加上咱们三十多个弟兄，光喝稀粥一日就得消耗六十石陈米！”
“你刚才踹翻的那桶净水，是四个弟兄顶着寒风去三里外河道凿冰挑回来的！”
“这营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记在这本册子上，全都连着人命！”
“你要是觉得在西营受了委屈，看不惯咱们这帮关北粗汉，待会儿去马车后头，我张静山脱了甲陪你练练，任你打骂出气！但你绝不能在灶棚这儿闹事，毁损营里的救命物资！”
面对丁余和张静山有理有据的劝阻，萧煜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收敛，讥讽之色反而更浓了。
萧煜盯着张静山手里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草纸册子，突然伸出右手，一把将册子从张静山手里夺了过来。
“册子！我让你拿册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煜双手抓着草纸册子用力一扯，整本钉好的账册被他当场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他又合在一起再撕一次，随手往空中一扬，几十页写满粮草人数的碎草纸纷纷扬扬的落进脚下的冰泥水坑里，瞬间被污水浸透。
“拿鸡毛当令箭！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破草纸，也敢拿来吓唬本公子？”
萧煜拍了拍手掌，指着脸色铁青的张静山和丁余放声大笑。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人命关天，跟老子有一文钱关系吗？”
“萧定邦把我塞给苏承锦的时候，只说让我跟着大军南下混个资历，可没让老子来这泥坑里给一群流民当孙子！”
“你们不是把这几口破锅看的跟命根子一样吗？行啊，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好好算算账！”
萧煜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桶片，撸起袖子朝左边第一口大铁锅走去。
“老子今天就把这四口粥锅全给你们掀到泥坑里去，看你们拿什么喂这帮贱民！”
看到承载着全营生计的账册在泥水里化成废纸，一向凡事多想三分的张静山，脸上最后一点沉稳也褪尽了。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与旁边的丁余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冰冷。
眼前这个萧煜，根本不是什么一时闹脾气，而是京城世家子弟那种骨子里的跋扈与劣根性彻底发作了，半点道理都讲不通！
丁余松开了箍着赵杰双臂的手。
张静山也默默往旁边退开了半步，让出了挡在燕鸾平身前的通道，右手悄无声息的搭上了自己腰间的刀柄。
燕鸾平眼底凶光大盛，右脚蹬地，刚要拔刀扑上去把萧煜按死在灶台前。
就在这时，右边两口熬药的土灶后头，冲出来一道瘦小的身影。
李石安手里还握着那根搅拌紫苏干姜汤的大木杓，见萧煜真的要去掀粥锅，少年把大木杓往地上重重一扔，迈开两条短腿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第一口大铁锅和萧煜之间。
他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萧煜，胸口剧烈起伏。
“萧公子！你不能掀锅！你快停手！”
“这锅里的米粥和旁边的药汤，是救这一千多号性命的东西！”
“昨天晚上为了熬这几锅药，丁大哥和赵大哥在雨里站了一宿没合眼！”
“你是安国公府的世子，是大梁将门之后，怎么能不讲道理，拿这些无辜的老百姓和救命的粮食撒气！”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子倔强。
萧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挡在身前，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李石安，嘴角往下一撇，眼神阴鸷。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病秧子身边端茶倒水的小书童。”
“大人的事，你这么个断奶都没断利索的小杂种也敢跳出来拦路？谁借给你的狗胆！”
话音落下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预兆，萧煜的巴掌带着风声，抽在了李石安的脸颊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压过了锅里粥水翻滚的声音，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西营。
十四岁的少年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哪里经的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整个人直接被打的原地转了半圈，脚下一软，朝侧后方重重跌倒下去。
他的右手手肘磕在石头灶台棱角上，棉袄袖子当场磕破了一道口子，人跌坐在泥水里。
少年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五道通红的指印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皮肤上。
“啊！”
周围排队的百姓发出一片骇然的惊呼声。
大棚底下的刘氏吓的一把捂住怀里栓子的眼睛，双膝一软跪倒在干草上，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刚才被赵杰救下来的七旬老汉，看着一个半大孩子为了护住他们的粥锅被打翻在地，老泪纵横，伸出双手捶打着地面，痛哭失声。
“造孽啊！老天爷啊，是我们这帮老骨头连累了小哥啊！”
丁余四人脑子里一懵，全都愣住了。
李石安是谁？
那是安北军卒的遗孤，是上官先生收在膝下亲手教导的弟子，平时在营里头，哪怕是吕统领跟这孩子说话都得收着嗓门，生怕吓着他！
这姓萧的混账，竟然当着全营的面，下这么重的手！
下一刻，营区最后方的那辆马车，车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上官白秀独自一人踩着马车脚踏，快步走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双层棉袍，外面披着那件雪白狐裘，唯独少了那个日日不离手的暖炉。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位白衣先生走来，不用人招呼，纷纷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直通灶棚的道路。
上官白秀脚步有些虚浮，却走的极快，素白袍角扫过地面肮脏的冰泥，溅上了一圈褐色的泥点。
穿过人群走到灶棚前，他看都没看站在原地的萧煜一眼，弯下腰抓住李石安的胳膊，用力将跌坐在泥水里的少年拉了起来。
李石安捂着红肿的左脸，有些慌乱的喊了一声。
“先生，我没事……您怎么不拿手炉就出来了。”
上官白秀没有应声，顺势将李石安拨到了自己身后挡住，抬起那双眼眸，静静的平视着对面的萧煜。
萧煜双手抱胸，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吹就倒的书生。
“萧公子，这里是平南王师西营，不是你安国公府的后宅。”
“你无故打翻净水，撕毁军需名册，如今又对一个稚童动手行凶，在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还有没有规矩？”
听到规矩两个字，萧煜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他伸手直勾勾的指着上官白秀，满脸鄙夷。
“规矩？你一个走两步路都得喘三口气的短命病秧子，也配站在老子面前谈规矩？”
“上官白秀，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底细！”
“你不过是个从南地逃荒到京城的落魄酸儒，当年在大皇子府里摇尾乞怜当走狗，大皇子死了，你又靠着给苏承锦当幕僚，才混上个关北右副使的名头！”
“你这种随时都要进棺材板，连今年腊月都未必熬的过去的废人，不在马车里头等死，跑出来跟本公子装什么圣人？”
“给老子滚回你的龟壳里去！再敢在老子面前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一脚让你提前去见阎王！”
刺骨的寒风卷着白雾灌进灶棚。
上官白秀站在风口里，听着这番恶毒咒骂，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头一痒，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嘴，撕心裂肺的咳了七八声。
他整个人晃动了两下，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栽倒，身后的李石安急忙伸手扶住先生的后背，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
燕鸾平腰间的安北刀彻底出鞘，刀身划破白雾，刀尖直接顶在了萧煜咽喉前。
“姓萧的，老子今天就让你死在先生前头！”
燕鸾平双目赤红，浑身杀气翻涌，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
与此同时，赵杰一把推开身前的丁余，拔出腰间长刀，直指萧煜。
“老燕！剁了他！今天就算王爷要按军法砍咱俩的脑袋，老子也得先把这畜生的狗头砍下来，给右使出这口气！”
丁余和张静山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紧接着，守在西营四周的三十名关北亲卫从各个角落飞奔而来，长刀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眨眼之间就将萧煜团团围住，三十多把闪着寒光的刀锋齐刷刷对准了他一人。
关北军中无人不知，右使那身洗不掉的寒毒，是当年在酉州城下为了保住王爷的名声，为了给关北将士换来粮草军资，自己吞下剧毒落下的病根。
在所有关北将士心里，除了自家王爷，便是上官白秀最受将士尊重，就连左使都逊色一筹，谁敢拿他的病体说嘴，那就是打关北十万将士的脸。
就在长刀出鞘的同一时刻，西营外头的泥泞路面上，十几匹战马突然勒住了缰绳。
那是负责在西营巡视的十余名长风骑，旁边还跟着三名隶属于赵言麾下的东宫亲卫骑兵。
听到西营里头传来的剧烈吵闹声和拔刀动静，这十几名骑兵纷纷停在栅栏外头，踩着马镫站起身子，伸长了脖子往灶棚方向张望。
透过稀薄的晨雾，栅栏外的骑兵们清清楚楚的看见，安国公府的那位混世魔王被三十多名关北亲卫拔刀围在当中，有一人的刀尖已经抵在了萧煜的喉咙上。
“嚯，这是闹哪一出？崇王自己窝里反了？”
一名长风骑啧了一声，满脸看热闹的神色。
旁边那三名东宫亲卫骑兵对视了一眼，眼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其中一名领头的仔细确认了场中被围的确实是萧定邦的亲孙子，二话不说，猛的一勒马缰调转马头，连招呼都没跟同伴打一声，顺着主营道，朝着东面中军行辕的方向狂奔而去。
“都给本王住手！”
一声冷厉的暴喝，陡然从西营最西侧的主帐方向炸响，这声音不算特别高亢，却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众亲卫听到这个声音，身体本能的一震，原本前倾的攻势硬生生顿住，齐刷刷立正站定。
苏承锦大步从帐内走了出来。
他起的急，身上只穿了一件窄袖劲装，腰间连玉带都没系，只在肩头披着那件黑色大氅，额前碎发垂落，一张清隽的脸上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围在灶棚前的亲卫们纷纷收刀入鞘，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丁余快步迎上前去，抱拳低头。
“启禀王爷！方才施粥之时，有位老汉脚滑摔碎粥碗，溅湿了萧公子的靴子。”
“萧公子大发雷霆，要逼老汉舔食泥水，赵杰与燕指挥使出言劝阻，萧公子非但不听，反而踹翻水桶，撕毁军需名册，动手殴打石安，更出言辱骂王爷与上官先生！”
“我们一时激愤，这才拔刀相向，请王爷降罪！”
苏承锦没有看他人，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萧煜面前。
萧煜还站在那圈亲卫正中央，面对脸色铁青的苏承锦，反而把脖子一梗，下巴高高扬起。
“看什么看！苏承锦，你少在那儿拿眼神吓唬人！”
“老子早就受够你这破西营了，整天跟一群流民和泥腿子待在一块儿，连口酒都喝不上！”
“你要么现在就拿刀砍了我，要么就让我离开，反正老子今天绝不会跟这群贱民低头认错！”
苏承锦盯着萧煜那张挑衅的脸，直接抬起手，冷声下令。
“丁余，赵杰！”
“末将在！”两人同时应声。
“把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给本王按在地上！扒了上衣，按军法，先抽二十马鞭！”
“是！”
赵杰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闻言把刀一收，和丁余一左一右跨步上前，四只大手死死扣住萧煜的肩膀，猛的往下发力，一声闷响，萧煜的双膝砸进泥地。
赵杰伸手抓住萧煜后背那件粗布兵服的领口，直接将单薄的粗布衣衫从领口一直撕裂到腰际，露出那片精壮结实，却带着几道旧淤青的脊背。
清晨刺骨的寒风吹在赤裸的皮肉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承锦往前踏出一步，将大氅扔给亲卫，接过马鞭猛的扬起。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带着破空的啸音，毫不留情的抽在了萧煜的脊背上。
一道半尺长的血印当场在萧煜后背炸开，血珠子顺着鞭梢飞溅出去。
萧煜浑身肌肉猛的绷紧，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十指死死抠进身前的泥土，硬是一声没吭。
苏承锦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右手手腕翻转，马鞭再次高高扬起。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一鞭接着一鞭，没有半点留力，带着十足的狠劲儿，密集的抽打在萧煜的后背上，每一鞭落下，都是血沫横飞。
苏承锦一边挥鞭狠抽，一边运足中气，声音冰冷。
“本王在出京之前就立下过军规！入了本王的营盘，就没有什么京城勋贵，没有什么国公世子！”
又是一鞭抽下，将前一道血痕交叉劈开。
“西营之内，无论是皇亲国戚，公侯子弟，还是跟随本王出生入死的关北旧部！”
“凡有仗势欺人、欺辱无辜百姓者，打！”
马鞭再次重重落下。
“凡有肆意妄为、毁损军需粮水者，打！”
皮肉翻裂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凡有殴打同袍，对上官不敬，目无尊长者，更要打！”
“本王今日就拿你萧煜立规矩，让全营上下都睁大眼睛看清楚，犯了本王的军法，谁来也救不了你！”
鞭影翻飞，鲜血顺着萧煜的脊梁往下流淌，很快就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衫，滴答滴答的落于地面。
栅栏外头，那十几个骑在马背上看热闹的长风骑和剩下的两名东宫亲卫，看着场中那血肉横飞的架势，一个个脸色发白，下意识的一勒缰绳，让战马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这崇王下手也太狠了吧？那可是萧老国公唯一的亲孙子，这么往死里抽，真不怕回京之后老国公跟他拼命啊？”
一名年轻的长风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你懂个屁！”旁边的老伍长咽了口唾沫，压低嗓子，“人家在草原上砍了十几万颗脑袋，哪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别说安国公的孙子了，之前姓沈的那个尚书不也照样挨抽，还是在金殿之上，人家不也好好的？”
“为了几个流民和一个幕僚，把将门世子打成这副惨样，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喽！”
场中，苏承锦已经抽到了第十四鞭。
萧煜的后背上早已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十几道血痕纵横交错，额头上的冷汗混着乱发成股往下淌，整个人不停发抖，可那双撑在冰泥里的手依旧死死抠着石头，愣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原本还恨不得一刀剁了他的燕鸾平和赵杰，看着萧煜背上那片惨不忍睹的血肉，又看看他死咬牙关一声不吭的硬骨头模样，胸口那股邪火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军汉最敬重硬汉，哪怕这小子刚才嘴臭的该杀，可能挨马鞭十几下连哼都不哼一声的，在军营里头也算条响当当的汉子。
赵杰抓着萧煜肩膀的大手下意识松了几分力道，燕鸾平也默默把刀彻底插回了刀鞘。
就在苏承锦再次扬起马鞭的时候。
“王爷！别打了！求王爷饶了萧公子吧！”
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避雨大棚角落里响起。
原本缩在木桩后头的妇人，抱着怀里的幼子，跌跌撞撞的从大棚底下冲了出来。
她跑到苏承锦侧面，跪倒在地，一只手护着孩子，一只手撑着地面，拼命给苏承锦磕头。
“王爷开恩啊！萧公子心眼不坏的，他不是坏人啊！”
“昨日小妇人带着娃子在泥水里快冻死了，是萧公子亲手把身上这件夹棉袍子脱下来裹在娃子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冻了一宿，俺家栓子这才捡回一条命啊！”
“娃子身上现在还穿着萧公子的衣裳呢！这么冷的天，再打下去萧公子就没命了，小妇人求王爷看在娃子的份上，饶了萧公子这一遭吧！”
妇人怀里的幼子被鞭声吓的哇哇大哭，小手抓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棉袍，跟着娘亲一起哭喊。
妇人这一跪，瞬间点醒了周围被吓傻的百姓。
那个拄着木棍的断腿老卒眼圈通红，扔掉手里的木棍，一瘸一拐的挪出人群，跪在刘氏旁边，双手抱拳高喊。
“王爷！这位小公爷昨日虽然嘴上骂人，可老汉亲眼看见他帮着往大棚里头搬了十几捆干草，他今日是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求王爷手下留情！”
紧接着，十几个昨晚分到干草和棉被的老汉，还有几个刚才帮着扶起摔倒老人的青壮佃户，全都跪倒在了冰泥地里，哭求声连成一片。
“求崇王殿下开恩！饶了萧公子吧！”
就连最开始那个被萧煜揪住衣领，差点背过气去的七旬老汉，也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的朝着苏承锦磕头。
“王爷，是小老儿自己腿脚不中用，不怪这位贵人，别再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啊！”
萧煜听着耳边这一声声为自己求情的哭喊，看着三步外那个裹着自己外袍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原本死死梗着的脖子突然僵了一下，又缓缓垂了下去。
苏承锦根本没理会周围百姓的求情声，眼神冷厉，手腕起落，连续五鞭，一鞭不落。
最后一鞭抽完，萧煜浑身一软，双手终于撑不住地面，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冰泥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后背血肉模糊。
苏承锦随手将那根染满鲜血的马鞭扔在脚下，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求情的百姓，又冷冷扫过旁边的丁余。
“军法如山，说二十鞭就是二十鞭，少一鞭，本王以后还怎么带兵！”
“都给本王听清楚了，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再替这个混账东西求半句情！也不准任何人给他送药包扎伤口！”
苏承锦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萧煜，冲旁边的两名亲卫厉声一喝。
“来人！把他给本王拖回草棚里，扔在草堆上让他自己清醒清醒！”
“没有本王的亲口手令，谁敢放他踏出草棚半步，谁敢私自去探望送药，立斩不赦！”
“是！”
两名亲卫上前，架起萧煜的两条胳膊，将满身是血的萧煜从泥水里拖了起来，一路往草棚拖去。
苏承锦看都没看那道身影一眼，转过身冲着张静山和丁余冷声吩咐。
“张静山，回你的帐子，把刚才撕碎的粮草人数名册重新给本王整理一份出来。”
“丁余，赵杰，把地上的碎碗冰水收拾干净，让老乡们起来继续排队领粥！”
“误了早饭时辰，本王连你们一块儿罚！”
“末将遵命！”山三人同时躬身领命。
苏承锦不再多言，大步穿过人群，头也不回的走回了西侧的主帐，门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灶棚前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闷之中。
丁余和赵杰叹了口气，上前把跪在地上的刘氏和老汉们一个个扶了起来，轻声安抚着受惊的百姓，重新维持起排队的秩序。
燕鸾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根带血的马鞭，挠了挠头，最终也没说出话来，弯腰捡起自己的大铁锤，转身回了北头。
人群后方，上官白秀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这场风波落幕。
直到苏承锦回了主帐，百姓重新排起队伍，上官白秀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还用手捂着左脸的李石安。
“走吧，跟先生回车上去。”
上官白秀轻轻拉住李石安的手腕，带着少年转过身，一路沉默的穿过营地，走到了马车旁。
“上去，小心些脚下。”上官白秀松开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李石安乖巧的点了点头，踩着木头脚踏爬进了车厢。
上官白秀跟了上去，转身将车帘放了下来，遮住了外头阴冷的白雾。
车厢四壁和底板上都铺着厚厚的羊绒毯，角落里的四角铜兽炉里燃着炭火，整个车厢里暖融融的，弥漫着一股浓郁醇厚的药草香，将外头的天寒地冻彻底隔绝开来。
上官白秀在矮榻边坐下，解下外头沾了湿气的狐裘挂在一旁，打开角落里温清和留下的那只楠木药匣。
他从温在炭炉旁的小铜壶里倒出半碗温水，取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浸湿拧干，又从药匣第三层摸出一小盒青玉罐装的药膏。
“坐过来，把捂着脸的手拿开，让先生看看。”
李石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挪到矮榻对面坐下，放下了捂着左脸的左手。
借着车厢内柔和的火光，只见少年脸颊上那五道红指印虽然看着吓人，高高肿起了一片，但皮肤并没有破损。
上官白秀眉头舒展了一瞬，拿起帕子，动作轻柔的敷在李石安的脸颊上，一点一点替他擦去脸上的泥点。
温热的触感传来，李石安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擦净泥污后，上官白秀用指腹挖出一块药膏，均匀的涂抹在少年红肿的脸颊上，又拉起李石安的右手，卷起磕破的袖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肘。
见只是磕青了一块皮，骨头毫无大碍，他才将剩下的药膏揉在了少年的手肘淤青处。
做完这一切，上官白秀用干帕子擦净手指，直视着对面的李石安。
李石安被自家先生看的有些发毛，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小声叫了一句。
“先生……”
“石安，你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四岁，个头还没长到人家胸口。”
“方才那种动了真火的局面，自有他们这些大人去处理，你一个连武艺都没练过的半大孩子，突然冲上去拦在中间干什么？”
面对先生直视过来的目光，李石安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先生的眼睛。
少年咧开嘴，冲着上官白秀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只是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疼的他嘶了一声，赶紧收小了弧度。
“回先生的话，学生不是头脑发热胡乱冲上去的，学生心里头有数着呢。”
李石安往矮榻前凑了凑。
“这两天在大营里，学生一直跟在先生和王爷身边熬药送水。”
“昨天夜里给大伙儿分完粥之后，学生提着铜壶回来给先生的车厢添热水，隔着老远就瞧见，先生跟王爷还有萧公子在车窗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当时冻雨下的大，学生隔的远，没听清说了什么。”
“但学生瞧见萧公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愣了好半天，后来王爷回帐子去了，萧公子一个人还在外面站了足足两刻钟。”
说到这儿，李石安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看着上官白秀。
“学生虽然笨，但跟在先生身边读了一年书，也知道有人是找王爷麻烦。”
“先生昨晚找萧公子说话，定然是想出了破局的法子，而且这法子还得落在萧公子身上。”
“今天一大早，萧公子从草棚里出来的时候，学生就在药锅后头看着他。”
“他专门挑老乡们排队领粥最挤的地方走，事情本来就是个意外，可萧公子却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那时候学生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了”
上官白秀静静的听着，眼底浮起赞许之色，，继续追问了一句。
“就算你看出了是在做戏，怎么还自己撞上去挨打？”
李石安挠了挠头。
“先生，当时不能不冲上去啊！”
“燕大哥他们，全都被瞒在鼓里头，学生看的分明，要是那时候再由着萧公子去闹，燕大哥他们是真的会下死手的！”
“萧公子虽然武艺高，可好汉架不住人多，真跟燕将军他们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是萧公子被卸了胳膊打断骨头，耽误了后面的大事，就是营里头真动刀见了血，到时候王爷就算出来也收不了场！”
“再说了，学生这两天仔细观察过萧公子，他平时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心底还是善良的。”
“所以学生才想着，与其让萧公子跟燕大哥他们动刀子硬拼，不如学生跑上去拦在中间。”
“学生是先生的弟子，又是孩子，萧公子打我一下，既伤不着筋骨，又能让先生顺理成章的从马车上下来，把火气一下子拱到最旺！”
少年一口气把肚子里的盘算全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有些忐忑的看着对面的先生，生怕先生怪他自作聪明，坏了规矩。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上官白秀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半边脸高高肿起的少年。
一年的工夫，当年那个哭着找爹的黑瘦小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能够看穿人心，在棋局里冷静替主君和先生补漏的聪慧少年。
二人沉默了一会，上官白秀的脸上，神情柔和下来，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抬起手虚点了一下李石安的鼻尖，笑骂了一句。
“你个臭小子，才读了几卷书，连先生和王爷的局都敢自己往里跳了。”
上官白秀指了指他的脸颊。
“疼不疼？”
见先生没生气，李石安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不疼！学生刚才没骗先生，萧公子看着凶神恶煞，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风声大，其实到了脸上那一瞬，他的劲道全收住了，就是拍的响亮，震的耳朵嗡嗡响了一会儿。”
“反倒是学生自己往地上倒的时候，故意往灶台上撞了一下，倒是真挺疼的......”
上官白秀听的摇头失笑，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落在了李石安的发顶上，温和的揉了揉少年有些凌乱的头发。
“石安，今日之事，有这一次就够了。”
“刀剑凶险，人心难测，你这次赌对了，下次若是遇上他人呢？”
“给先生记住了，往后无论看出了什么门道，哪怕天塌下来，想要做什么事之前，必须跟先生讲一声，绝不准再拿自己去试险，听见没有？”
感受到发顶上传来的温度，李石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挺直了小身板，乖巧的点了点头。
“学生记住了，以后凡事一定问过先生，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车厢外，西营的冻雾正在散去。
车厢之内，炭火散发着微光，苦涩回甘的药香在空气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