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包子和我一起每周见面的时候了,这一周的主题是逛公园。
我对公园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在写不出稿子的时候也只是从人行道一圈一圈溜达着,等灵感从哪块砖石突然降临到快被自己拽掉头发的脑袋里。
当然,不是以苹果砸牛顿的那种方式。
包子在公园里是绝对愉快的。她总是一会儿从我身边跑走,俯身去看那棵植物旁边的挂牌。
“这是雪松呢。”包子这次跑回来笑呵呵地说。
“是吗,你不说我还没看出来。”
“对啊,难得我们在这儿能看到。对了,今天是你找我出来,以前都要我问你的,今天怎么这样积极了?”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真正要说却还是难开口。
“我想让你继续学摄影。摄影师已经想好人选了,但是如果你有更想学习的老师,我也可以想办法。”
包子没开口。这在我意料之中。她不再跑前跑后看那棵树是哪个品种了,只低着头默默走路。但她不会知道,这次我拖也要把她拖去学习摄影。
“你还没有听我想让你学习的老师呢,跟他学一定错不了……”
“好。”
“什么?”
“我说好。”
包子站定了,抬头看我。
“为什么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本来我还以为说服你要费一番力气。”
“因为我想让你为我骄傲。因为是我自己,不是代替你完成一些事,单纯因为我自己的成绩而骄傲。你是对的,我确实逃避太久了。”
初冬的阳光从叶片的缝隙落到包子脸上,她看起来终于不是忽明忽暗又谨小慎微的样子了,也不再是故作镇定强撑着的“明星作家萧远”,而是坚定的她自己。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有多讨厌身体接触这回事,伸手过去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我们灵魂互换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我为她完成一些事吧。
“我说啊,现在我感动归感动,你的课程可是要求严格,不能马虎的知不知道……”
还没等我发表完长篇演讲,手机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是顾来。
“萧远,你知道吗,我们之前恋爱的事被粉丝爆出来了。”
“怎么会?这么久前的事情,粉丝没有实证的,怎么可能……”
“陈晋的电影在网上提前被泄露,我们之前拍的第一部电影,你从片场里跑出来我追过去抱着你的视频也被放出来了。”
我安静了一刻。手机那边也没有了声音。可是莫名的我觉得顾来好像并不慌乱。
“你的职业生涯,你不担心吗?”我说。
“我的职业生涯吗,我职业生涯的起点是你给的,大作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挂了电话。
“萧远,你怎么哭了?”
包子的声音听起来一半是担忧一半是惊诧,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的确湿漉漉的。
“怎么,我又没说过我是流汗流血不流泪好吧。”
被堵了半天,我只想到这么一句话。
顾来和我的工作自然受到影响,不过对顾来的影响比对我的影响大很多。
毕竟明星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贩卖梦中人的范本,粉丝对自家偶像有幻想再自然不过,而幻想是不会与逻辑相关联的。顾来团队对于他的恋爱经历一直讳莫如深,现在不得不面对艺人爆出恋爱的新闻,实在有些手忙脚乱。
而我呢,作家的粉丝也只是看作品,出名这些年我也很少在公众场所露面,粉丝对我的私人生活并不好奇。所以问到我的人会少很多,包子那边需要应对的麻烦并不多,我觉得至少这也是好事。
不过该有的麻烦还是会有。
顾来的经纪人找到包子,想确保我这边不会再爆出什么猛料。
“因为已经是过去一段时间的恋爱了,这次粉丝也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视频,肯定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团队想冷处理,还是希望你能配合。”
包子微笑。
“我是不会对这样的八卦有什么回应的。作家并不靠这种热点新闻博关注度,赛道不一样,不用担心你的饭碗。”
“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团队这些人都关注顾来的前途,我们也知道你也不希望对他有不好的影响。”
“我知道,所以不用担心,我不会给媒体其他信息。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既然想法相同,那先不打扰了。”
经纪人快速走掉的样子让我忍笑半天。
“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伶牙俐齿了,我自己都没想出这一套说辞。”
“我看着她就很不爽好不好,好像恋爱新闻是你放出来的一样。”
“工作难做。”我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没再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成为包子有段时间了,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考虑别人的心情。
经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他的工作是关照顾来工作生活的一切事,这样的新闻出来,关系到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饭碗,还有团队上上下下许多人。他不能够任性。而我,如果是现在的我来面对他,应该会更平和一些吧。
包子也只是为我抱不平而已。遇到她自己的事,她反而没有这么棱角鲜明。
陈晋这段时间每天都来,太忙的时候也会电话过来问一下新情况。但是我一直在包子这边,除了顾来的经纪人,却很少遇到媒体采访,感觉有些奇怪,时间久了也想明白是不是陈晋起到作用。问他,他只是笑著说反正你更喜欢平静,不如这段时间好好享受清闲不要想太多。
陈晋这个人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不是那种面冷心冷一望便看到距离的人。只是在与他说话的时候,总会有某些时刻,你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飘忽不定的,而距离始终横亘在那里,只是之前被自己忽略了。
这段时间我倒是对我和顾来的新闻没有太多想法。粉丝的注意力毕竟有限。再大的新闻,三个月以后都会重归平静,顾来团队用冷处理的方式倒是再正确不过。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看到顾来。
新闻没有回应是再自然不过的,但是除了那天打给我的电话,顾来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那天匆匆挂断的电话,像是话没有说完的顾来,好像突然从我的身边消失了。
当然这没有什么,最近我一直在陪包子“寻找艺术的感觉”。
我不懂摄影,听她说她的老师告诉她不要被学院派框得太死,这样抽象的建议我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好在包子决心下定,先拍几百张照片再说,选景就在我的别墅,她说如果熟悉的地方拍不出风景,那么去陌生的地方更是如此。我倒是认同她这句话,所以这一个星期一直在她旁边看她拍别墅的角落。
“萧远,我想拍一点以前没有拍过的东西。”包子蹦蹦跳跳跑过来,给我看她刚才拍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熟悉的场景,好像被她添了一点灵性的东西在里面。
“照片拍得不错,不过还是腻了对不对,我们出去选景吧。”
“不,还在别墅这里。”
“那你想拍什么?”我有点奇怪。
“我想拍你。不,更确定的是,我想拍我自己。”
我低头忍不住笑。
“这可真是最熟悉的风景了,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拍,毕竟你知道我是这么不会摆pose的人。”
“没有关系,你自然就好。”
一天下来,我吃饭的,看书的,发呆的,和陈晋聊天的样子被包子抓住拍个不停,看她成果的时候她反而有点沮丧。
“这看起来还是作家萧远的样子,完全不是我啊。”
“当然啊。我们又没有换回来。”
“可是,我想拍的是我自己啊。”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拍照片的人。”
“以前一直不敢面对镜头,觉得拍不好看,又没办法面对自己。但是现在我有信心了。”
“信心?”
“对,无论怎样的,都是真实的我自己。就像糟糕的拍照成果那样,如果不面对就永远无法进步,所以对坏片我不再想把它们藏起来了,我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不足在哪里。”
“我倒有一个办法,让你拍到自己又拍到我。”
我走到一张立起来的穿衣镜前,让包子正对着我,照相机一半拍面前的我,一半拍镜子里的她。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向镜头,同时闪烁的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一瞬间的事情,但是反应过来用了好久。
包子看着我,我看着手里的照相机。
“萧远,我们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