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问题没有消失。可是我什么也没说。
“最近工作很忙吗？”我问。
“还可以，之前拍的那部片子口碑还可以，所以我可以有一小段休假的时间。”
“所以和我一起吃饭也是你休假的一部分咯？”
“当然。”
我专心对待眼前的食物。虽然已经很饱了，眼前的鱼羹还是味道鲜美，鱼肉清甜。可是没有饥饿感无论在吃什么感觉都暴殄天物。
“你跟陈晋，现在怎么样呢？”顾来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专心看着我说。
“他工作的时候蛮用心的。”我心虚地说。
“我知道陈晋对你和对别人一直不同。那么，你对他也是这样吗？”
“不同是指什么呢？”
“是像之前喜欢我那样喜欢他吗？”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看顾来的眼睛，尽管知道他在认真看着我，像他每一次说喜欢我那样的认真。
我拿起筷子戳眼前的米饭。小小的精致一碗。可以吃完，在我吃掉这样多的食物之后。只不过是多一碗米饭而已。
“我想知道，可以告诉我吗？”顾来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平静后面有一点抖，如果我不是曾经跟他过分熟悉，是不会发现这一点的。而现在我感到的只有青橄榄一样的酸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不过这跟我和你之前没有关系。”我放下筷子，终于看着顾来说：“我对你的那段时间是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变了的。所以请不要把自己跟任何人比较，那是不一样的。”
那是不一样的。
我青涩单纯热烈的那几年喜欢的人只有顾来一个。过去了就永远没有了。如果我之后会喜欢上什么人，那也不是相同的喜欢。
人可以做很多无法想象的事情，爱是其中一种，但爱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顾来显然没有想到我的回答会是这样，他的眼圈红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快控制情绪笑着对我说：“我看你都没有什么食欲，没关系我多吃一点。”
“我们当时走过的那段时间很不容易。现在在这里吃两次饭就可以抵我们当时一个月的房租了。”
“我很怀念当时租的房子，有一次还专程回去看过。就在楼的外面，因为已经入住新的租客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我们之前开心。”
“我们当时的开心完全凭借什么都不懂吧。”
“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最快乐。但是我说的不是小时候，我是说我们在一起，我不会担心失去你的那一段时间。”
“你会担心失去我吗？”
“会。在你的小说出版而我的事业完全没有起色的时候。虽然我什么也没说过，但我真的担心会失去你。”
这次换我惊讶了。我没有想到顾来会有这样的担心，明明那段时间我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改变。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是不是跟展现给我看的那样。
“现在不用担心了不是吗，我们已经失去对方了。”我说。
顾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饭。我也觉得自己说话太重了，一时间不知道能继续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顾来开口了：“其实不用勉强自己的。”
“什么？”
“如果不想跟我一起吃饭，不用勉强答应我的。”
“我没有。”
“真的吗？可是我能感觉到呢，你身体的每个细胞好像都在说要赶紧离开这里。”
“我没有。”我看着顾来，坚定地说：“在我们没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我变了很多。”
“是吗？”顾来笑得有些伤感：“所以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我？”
我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讨厌他。
我无论如何无法讨厌他。哪怕在我们最糟糕的时候，我想的也不是要离开。
“如果不讨厌我的话，可以继续喜欢我吗？”顾来说。
我被雷劈到的表情一定看上去很好笑，所以顾来才会忍了一下没有忍住，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我不知道。”
“因为陈晋吗？”
“我们分开太久了。”
“即使分开再久，喜欢你仍然是本能。我不是想要给你压力，只是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可能。”
“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吃完饭之后顾来送我回家，路上没有太多话。但是我实在吃太多了想走路回去，顾来温和地提醒我外面有三十度，而且餐厅到我家开车也要半个小时，走路的话还不知道要多久，所以我只好作罢。
“如果实在想运动一下，我们可以去博物馆转一圈。”
“工作人员快下班了，还是换一天吧。”我底气不足地说。
“那换一天你一定会出门咯？”
“当然。”
“是和我一起出门吗？”
“是和陈晋一起出去。”我赌气地说。
顾来只是笑笑，但是看上去并不喜欢这种可能性。
“我会在陈晋接你之前把你带走的。”
“好啊，那你试试看。”
我们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默契和暖色调的时间段。
回到房间，我打开笔记本，跟顾来吃完饭感觉我又可以打字了。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停在这里也很好。
我不需要做选择，我有很好的朋友，有关心我的人，有等待新书的读者，有愿意风雨同舟把新书一起完成出版的同事们。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感情可以不用去想，虽然我还困在包子的身体里，但是这几乎是我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时间。而萧哲那个冷脸王和林薇我的好嫂子，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他们对我的爱也只是把我当作包子而已，我还是感到了一点不舍。
至于写作，我确定自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作家，只是跟大师相比，我被奖赏的那几口饭少得可怜。
我犹豫不敢向前乃至开始幻灭的梦想，是我没有能力达到的，还是我自己已经感到恐惧不敢尝试，我也不清楚。
我想起之前有一段时间对侦探小说感兴趣，小说电影看了有一打。看书有时候我不会从前往后翻完，而是从中间几页开始往后随意翻看，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想。电影也一样，从中间反复看我喜欢的那几幕，还有结尾，尖叫的女孩被大腹便便的男人捂住眼睛，旁边的女人面部鲜血淋漓。
绝望好像在那一刻有了具体画面。
我拉着进度条，从中间，到四分之一，四分之三，到最后的结尾。
这样精巧的片子。这样精巧的小说。这样锋利的结尾。
我有可能写出来吗？
包子不会怀疑我，她对我百分百有信心。我却不能这样盲目自信。
“优秀”跟“优秀”之间是无法相比的。我没办法向她解释清楚这一点。
就像筷子不能跟竹竿比长短一样。
但是我也怀疑我是不是有自觉为了写出金字塔顶端的小说而过那种动荡不安的生活。无论是经历上的动荡，还是精神上的紧绷。
艺术家是走钢丝的人，高度警觉才能做出精彩绝伦的表演。云淡风轻的外表让人看不出皮肤沁出的那一层薄汗。但是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的触觉才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
非如此不可。
而我是不是有这种自觉，完全把自己奉献给缪斯，然后等待灵感垂怜，写出那么一本不知道可以站在哪个层级的杰作。
我没对包子说的话是我没有这样的信心。我不相信付出就会有回报这句话会在小说创作的过程中应验。是的，畅销书可以，我有足够的聪明来应对并没有那么苛刻要求的读者。
但是我说服不了自己这是我能做出的极限，这是我的最高水平。是我能攀上的顶峰。
当你知道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之后，即使你从未见过它，你也知道除此之外你攀登的每一座山峰，无论是怎样艰难地登顶，都不是在距离天空最近的位置。
我面对的是我自己的无能为力。这是世俗得到多少认可，或者我赚了多少钱都无法弥补的失去。
而我应该怎样解释才会有人明白。
明白我的焦虑不是捕风捉影。明白我无法知足。我只是看上去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但是没有人能清楚明白地感知到我真的想要的是什么。而所有的加油鼓劲相比我面对的艰难，都显得肤浅。
这样说好像是我太自大了。但是的确是这样。
如果你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