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把那两毛六分钱拨到一边，又拿来一本旧账本，一支削得短短的铅笔。
“第一，做生意要本钱。你卖饼干，饼干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面粉要钱，鸡蛋要钱，白糖要钱，椰丝要钱，柴火也要钱。当然，奶的人工也要算。”
小宝眨眨眼。
她只知道饼干是奶奶从灶上变出来的。
原来还要这么多钱。
陈桂兰翻开账本，写得清清楚楚。
“面粉二两，折一分钱。鸡蛋一个，算一毛钱。白糖一小勺，算两分钱。椰丝也算两分钱。柴火、油、盐，算两分钱。你这一炉饼干，光料钱就一毛七，加上奶的人工算你一块钱。”
她攒了一个星期才收到两毛六。”
一块钱？”
小宝小脸僵了一下，“奶，你的工钱是不是太多了。“
陈桂兰：“小陈老板，哪里多了，你奶去干活，就这个工钱还请不到我。也就你是我孙女，奶才给你便宜的。你要是嫌贵，也可以不买。还要继续算吗？”
小宝有些肉痛，“算。”
陈桂兰继续说：“第二，做生意要摊位。明儿你去部队另一头的军人服务社摆，不能在家附近的服务社，这里都是认识你的叔叔婶婶，会照顾你生意，这样就不能体现你这老板的厉害了。“
小宝一听也是这么个理，点了点头，反正在哪里都是摆摊。
陈桂兰继续道：“你摆摊不收你钱，可你占了家里的小板凳、小竹篮、油纸，还有我要帮你搬过去，给你算便宜点，我收你一分钱。”
“奶！”
小宝急了，“家里的板凳还要钱？”
“亲奶孙明算账。”
陈桂兰眼皮一掀，“你要是当孩子，奶啥都给你。你要是当老板，就按老板算。”
林秀莲在旁边低头抿嘴笑。
她想帮闺女说两句，可又觉得婆婆这法子比打骂强多了。
陈桂兰又看向大宝。
“第三，雇人要给工钱。你哥放了学后要给你记账、看摊、掰饼干，他不能白干。一天工资两分钱。”
大宝一愣，立刻坐直。
“奶，我不用钱，我帮妹妹。”
“不成。”
陈桂兰严肃道，“做买卖最忌糊涂账。亲兄妹也要算清楚。你愿意帮，是情分。她该给，是规矩。”
小宝扭头看大宝，“那规矩给。”
大宝小声说：“妹妹，我可以少要一分。”
陈桂兰瞅他：“陈安平同志，你这叫扰乱工价。我不同意。”
大宝赶紧闭嘴。
林秀莲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宝的小脸已经皱成了小苦瓜。
陈桂兰还没完。
“第四，货卖不出去，坏了，亏你自己。第五，别人吃了闹肚子，找你赔……”
小宝听得脑袋发懵。
她原本以为当老板就是坐在那里，饼干一卖，钱哗啦啦来。
谁知道钱还没赚，规矩先堆了一桌。
陈桂兰把两毛六推到她跟前。
“陈老板，你这两毛六不够，其他的用你的小金库来给。”
小宝看着钱，又看着账本，小嘴抿了半天。
想想自己的小金库，又想想自己当大老板赚外国钱的愿望，“我这就去拿小金库。”
陈桂兰眼里闪过笑意。
“行，有胆子。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去幼儿园了，就在服务社摆摊。”
林秀莲轻轻拉了拉婆婆袖子，压低声：“妈，真不让她去？”
“让她试两天。”
陈桂兰也压低声，“不跌个小跟头，她不晓得路上有石头。”
小宝蹬蹬蹬跑进里屋，没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抱出了自己的“宝贝箱子”。
那是一个旧的上海牌饼干铁皮盒，盖子上印着个抱大鲤鱼的大胖娃娃，边缘的漆都有些掉色了。
她把铁皮盒抱得紧紧的，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大宝好奇地凑过来看。
林秀莲也停下了手里正在缝补的布衣裳，目光柔和地盯着闺女。
就连陈桂兰都很好奇，小宝偷偷攒了多少钱。
小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铁皮盖子。
里头可谓是花花绿绿。
有一分、两分、五分的铝制硬币，也有一毛、两毛泛着黄的纸票子。
最底下甚至还压着两张崭新的两块钱纸币和几张大团结，都是家里大人给的压岁钱。
对一个一岁出头的小丫头来说，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小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里头扒拉着。
她先是数出一块一毛七分钱的“饼干钱”，放在桌上。
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摸出一分钱的硬币当“板凳费”，最后才摸出两分钱，推到了大宝跟前当“工钱”。
这钱每拿出去一分，小宝的眉头就紧锁一分。
等把陈桂兰要求的钱全数出来后，小宝看着缩水了一小半的小金库，小肉手扒在铁盒边缘，小脸都快皱成小包子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手指捏着那一毛两分钱的本钱，半天舍不得松开。
“奶……”小宝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陈桂兰，声音都变小了，“当大老板，一定要给这么多钱吗？”
陈桂兰坐在长条凳上，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当然，天底下哪有白得的便宜？你要是心疼这钱，那就把钱装回你的铁盒子里，明儿个一早乖乖背着书包，跟着你哥和吴老师上课去。这大老板，咱们就不当了，安安生生当个好学生也不错。”
“谁说我不当了！”
小宝这丫头从小是个顺毛驴，最吃激将法。
一听奶奶这么说，小胸脯立刻挺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肉疼地闭上眼睛，小手猛地往前一推。
“给！全给！我要当赚大钱的大老板！这点钱算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林秀莲在旁边听着闺女这豪言壮语，赶紧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硬生生把笑给憋了回去。
婆婆对付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真是一抓一个准。
陈桂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伸手把桌上的毛票和硬币扒拉过来，还像模像样地放进自己的粗布围裙兜里，拍了拍。
“成，既然本钱交了，这生意就算是立项了。”
陈桂兰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印子，“陈老板，我现在就去生火和面。两个小时后，准时来厨房拿货。咱们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准时交货，绝不缺斤少两。”
小宝看着奶奶干脆利落转身去灶间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小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钱花出去了，饼干还没见着。
以前奶奶做好吃的，她都是免费吃的，现在怎么还要自己掏钱买了？
她挠了挠头上的小揪揪，凑到林秀莲身边，小声嘀咕起来：“妈，我咋觉得哪里不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