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时陈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确认之后才愣在原地:“巡检司大牢,难道贵县没有派人看押?”
俞敬难堪道:“当然是派了的,只是当晚那人与巡检司的狱卒吃了点酒,早早睡下了。”
说罢,他悄悄看向陈凡,似乎在打量陈凡的脸色。
陈凡哭笑不得道:“难道俞大人觉得,这是我派人下的手?”
俞敬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陈凡知道,昨日林懋勋被抓,当晚就死在牢里。
自己估计嫌疑最大。
但他若是想杀了林懋勋,哪里还用关押?直接叫武徽等人杀了就是。
那,到底是什么人杀了林懋勋?
又为什么要杀林懋勋呢?
陈凡想不通此中关节,于是便对俞敬道:“昨晚贵县派的谁去看押?能否见上一见?”
“当然!”俞敬二话不说,带着陈凡便去了姜堰巡检司。
姜堰巡检司依明制规制而建,院落不大,格局规整。临街是三间官厅,为日常值守、盘查文书所用,正中设公案、签筒与巡牌,两侧立着肃静、回避木牌。
官厅后侧连着监牢院落,夯土高墙围合,四角设瞭望哨位。
院内除了当值值守的弓兵,并无多余闲杂人等,处处透着官府衙署的肃穆规整。
俞敬引着陈凡径直入内,传唤了昨夜值守的两名差役。
最先上前的是快手钱麻子,此人面色蜡黄,眼底青黑,一身差役公服穿得松松垮垮,浑身还带着未散尽的酒气,神色局促不安,躬身垂首,不敢直视众人。
陈凡目光平静,开门见山问道:“昨夜林懋勋收押在此,你是当夜值守快手,为何人犯一夜之间便暴毙牢中?”
钱麻子心头一紧,连忙拱手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惶恐与辩解:“回大人,小人昨夜一直安分值守,不敢懈怠。只是三更天时,夜深人静,牢中并无异动,小人连日当差疲累,实在困乏难忍。便与司里相熟的弓兵谢富贵凑在一处,小酌了几杯解乏。酒水度数不低,二人贪闲大意,喝完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未曾时时巡查牢房,是小人失职,万万没想到会出此大祸。”
陈凡微微颔首,并未苛责,转而看向一旁立着的弓兵。
这弓兵便是谢富贵。
他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制式弓兵军服穿在身上,身姿挺拔,丝毫不显寻常衙役的佝偻怯懦。
寻常弓兵见了上官,多是拘谨谦卑、俯首帖耳,可他全然不同,神色松弛自然,眉眼开阔,面对陈凡这位贵客官员,不卑不亢,大大咧咧立在原地,目光坦荡,毫无半分局促慌乱。
陈凡目光微凝,细细打量此人。
寻常巡检司弓兵多是乡间征召、市井出身,身形单薄、气质粗鄙畏缩,可这谢富贵站姿端正、气息沉稳,眼神锐利藏锋,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几分规整气度,绝非寻常混迹衙署、混吃度日的底层差兵可比。
陈凡心中当即起了疑心,断定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昨夜三更,你与钱麻子一同饮酒值守?”陈凡沉声开口,率先发问。
谢富贵声音洪亮,应答干脆利落:“回大人,属实。昨夜值守枯燥,小人连日巡防劳累,一时懈怠,便和钱麻子喝了些酒水,酒后沉睡失察,是小人的过错。”
“你二人饮酒时段,可曾见到外人靠近监牢?可有陌生之人出入巡检司院落?”陈凡再问。
谢富贵不假思索,对答如流:“回大人,昨夜丨夜色深沉,街巷寂静,自二更关锁司门后,便再无外人前来。小人饮酒就在司外耳房,未曾听闻脚步、呼喊之声,更未见任何人靠近牢区。”
“林懋勋入狱之后,可有异常举动?是否与人交谈、传递讯息,或是有闹事挣扎之举?”
“回大人,那林懋勋入狱后便垂头丧气,瘫坐在牢中角落,一言不发,全无挣扎闹事之意,全程安安静静,并无半点异常。”谢富贵应答滴水不漏,神色始终平稳,找不出半分破绽。
“你二人酒水从何而来?何时购置、何人送来?”陈凡步步紧逼,追问细节。
谢富贵依旧从容应答:“是小人前日休班,从街边酒肆打了一壶浊酒,藏在耳房,昨夜一时偷懒,便拿出来与钱麻子共饮,并无外人递送,全程皆是我二人私自为之。”
几番问话下来,无论陈凡问及值守细节、人犯动向、酒水来路还是院落出入情况,谢富贵皆是对答如流,逻辑缜密,言辞稳妥,神色坦然,压根寻不出半点纰漏与可疑之处。
一旁的俞敬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是二人当真只是失职懈怠,并无猫腻。唯有陈凡心中疑虑更深,越是毫无破绽,越显得刻意反常。
他沉吟片刻,面上不动声色,佯装已然信服二人的说辞,淡淡开口:“值守失职,本该追责,念在初犯,暂且记下。你二人暂且归家待命,随时听候传唤。”
钱麻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匆匆退了出去。谢富贵亦是拱手行礼,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转身迈步离开了巡检司。
待他身影走远,陈凡当即侧身,对身侧待命的武徽低声吩咐:“悄悄跟上此人,盯紧他的行踪,查探他家中底细、往来之人,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武徽应声领命,身形一闪,悄然尾随而去。
陈凡与俞敬留在巡检司等候消息,不过半个时辰,武徽便匆匆折返归来,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低声在陈凡耳边禀报:“大人,我一路尾随谢富贵至其家中,暗中潜入探查,在其后院偏房之内,发现了一人,是……暴彪!”
陈凡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心头猛地一沉。
俞敬现在甚是尴尬,他的辖区内出了命案,他有必须在场的必要。
但看到两人说话这样儿,俞敬便知道,今天这事,跟陈凡绝对脱不了关系。
这下好了,如何处理这件事,立马就变得棘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