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簿一声天使抵境的报讯落下,满堂众人当即敛容肃立。
陈凡接旨数次,本不欲大动干戈、惊扰乡邻,只打算依最简规制公办接旨便可。
可消息传开,姜堰一众乡绅纷纷联名恳请,直言天恩浩荡,万不可草率懈怠。
其中尤以陈凡同乡的黄员外最为恳切。
黄家曾出知府,是本地老牌致仕官宦,在陈凡未发迹前,稳居乡绅之首,自陈凡高中状元后,便主动谦退居次。
黄员外做官二十多年,却从未有幸接迎圣旨,黄老先生得知消息,第一时间登门恳请陈凡,要亲自牵头组织乡人迎旨。
陈凡几番推辞,言明不想惊扰百姓。
黄老先生却正色恳切道:“状元公为国荣归、为乡争光,圣驾临乡是全村百年盛事!非为你一人,是为姜堰文脉乡声,我辈乡民,甘愿自发迎恩,岂敢敷衍天恩!”
陈凡拗不过一众乡老盛情,只得应允,将接旨之地改在自家宅院。
黄老先生立刻有条不紊调度乡人,乡民们人人踊跃,自备仪仗。
青壮子弟清扫陈家宅前甬道,陈设简易龙亭香案,铺展红毡;乡邻自发执彩幡、举灯笼,列成仪队。
无官府强令,却排布整齐、肃穆庄重,人人面带荣光,静静恭候天使与圣谕降临。
到了午后,有人前来报讯,说天使已经从盐运河下船,改坐车,正朝溱潼来了。
一众官员纷纷按照品级排好,黄老员外也跟在韩辑身后,混了个位置。
其余徐述等乡绅,以及一众丽泽会成员纷纷站在其后。
陈凡站在最前,正小声与贺邦泰等人说话。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天使来了。”
众人闻声齐齐抬首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锦衣仪仗缓缓行来,前路两对校尉跨马开道,身着鲜亮战袄,腰佩尖刀,神色凛然,肃静、回避牌匾高高举起,驱散沿路行人。
队伍正中,是一辆朱红鎏金四轮安车,车檐垂明蓝流苏,四周内侍环侍,气度森严。
待车马行至近前,车帘缓缓掀开,一名身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官服的老者缓步下车。
他头戴三山内使帽,身着赭色织金龙纹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白皙沉稳,眉眼自带宫中近臣的威仪,步履平稳庄重,不怒自威。
手中稳稳托着一方明黄锦匣,圣旨便藏于其中,锦匣边角绣五爪金龙,华贵肃穆,昭示天家威严。
那人一下马车,扫过眼前规整肃立的官员、乡绅与列队乡民,望见立在最前的陈凡,素来沉静的脸上,终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浮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并未如往日一般快步上前、躬身客套,只是身姿端稳,气度从容,含笑对垂首行礼的陈凡开口:“状元公,咱们又见面了。”
陈凡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又劳动张老公远道奔波!”
此番前来传旨的,正是曾赴松江丨传旨的张进思。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他仅是酒醋面局的管事牌子,职位低微、步步谨慎,如今已然身居司礼监秉笔太监要职,权重位尊。
历经朝堂变局、太后势稳,再加上自身职级跃升,张进思早已褪去了往日局促卑微、小心翼翼的姿态。
眉宇间少了仰人鼻息的恭谨收敛,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从容矜贵。
他待人依旧客气,尤其面对陈凡这等当朝状元、太后看重的亲近之人,并未恃势跋扈,只是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松弛与淡然。
谈吐温和却不谦卑,笑意谦和却有分寸,不再是昔日事事迁就、步步小心的模样,隐隐透着一丝升职后的底气与舒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客气却不再卑微。
“陈大人深得太后看重,自上次松江一别,这次太后又让咱家宣召大人入京,这次大人可不能再推辞了!”
陈凡笑了笑,做了个揖让的手势,请张进思头前先行。
张进思却不动声色地拉着陈凡的手道:“一同一同。”
等他来到众人面前时,脸上那抹笑容已经敛去,对前来迎接的官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不等陈凡介绍,便直接抬脚走人了。
陆为宽、韩辑等人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让一旁期待很久的黄老知府心中怅然不已。
等到了陈家,这里早就摆好了香案。
等张进思宣读完圣旨之后,众人全都紧张地看着陈凡,想知道他这次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拒绝入朝。
毕竟松江修河还未尽全功。
谁知这次陈凡却上前恭敬行礼,双手接过了圣旨道:“臣,遵旨。”
张进思闻言,心中长舒一口气,笑着道:“哎呀,这才对嘛,太后她早就盼着状元公入朝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到这里,接旨这事也就算完成了,陈家安排酒宴,这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等用完饭后,张进思便在陈家的安排下,前往海陵县的馆驿之中住下了。
张进思走后,一众宾客也走的走,散的散。
待陈家重新安静下来,陈准和陈凡父子两才有空坐下来说说话。
“为什么上次你不接旨,这次却答应要入京了?”
陈凡叹了口气道:“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我在松江之时,为了大局,做事太过酷烈,杀了不少人,其中或许大多都不是无辜之人,但也因事态,行事太急。”
“若是我还留在地方,可能自己性命不保,还有可能连累家人。”
事到如今,陈准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儿子在松江做的事情。
虽然立下大功,但杀的那几家人,都是些盘踞江南几百年的大家族,最关键的还有陆树声的两个儿子。
陆树声对陈凡的帮助不可谓不大,在士林的名气也很大。
在儒家的眼光下,陈凡不管陆树声之前的帮助,在他垂死之前杀了他的两个儿子,这就是恩将仇报。
虽然陆家的两个儿子,勾结沈家、杜家,想要置陈凡于死地。
现在的松江,虽然被陈凡扫清了改革的障碍,未来会一片坦途。
但陈凡若是继续留在松江的位置上,说不定就会被人群起中伤,到时候别说苗灏,就算是太后王氏也保不住三人成虎。
做人要走一步看三步,不能等到形势危险的时候再去布局。
这就是陈凡之前不想入朝,这次却答应下来的原因。
不是他的想法变了,而是形势变了。
就在陈家父子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暴彪通报道:“大人,俞县尊来了,看样子很着急。”
等陈凡见到俞敬时,俞敬惊惶道:“出大事了,林懋勋,死在姜堰铺巡检司的大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