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枕月蕴虚珠】已被姬红鸢炼化，但因为第一持珠人是兰柔儿，在炼化的同时，也赋予了兰柔儿造梦的特性。
简单而言，便是兰柔儿可以在别人的梦境中进行创造。
成为梦境中的最高主宰。
曾经姜暮倒是想过，让雨小芊拥有这样的入梦能力，以梦仙的身份获取功德，来钳制未来的司茹梦，防止那女人获得人身自由後翻脸报复。
可惜如今雨小芊因为斩妖会灯仙的缘故而入魔，变得六亲不认。
梦仙计划也只能暂且搁置。
不过眼下兰柔儿却突然拥有了这项能力，姜暮想着，或许可以让这丫头在梦境方面进行深造。
回到自家小院，发现墨怀素正站在屋前廊檐。
而兰柔儿和楚灵竹正在清理院子。
「墨掌门。」
姜暮打了声招呼。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女人道袍有几处破损，平日木簪挽起的发髻也稍显凌乱。
明显一副刚打过架的样子。
「她出来了？」
墨怀素淡淡开口，衣衫破损处隐约露出的肌肤，在廊檐灯火的映照下如白玉一般泛着光泽。
姜暮点了点头：「过程中有些曲折，我也没想到她这麽顺利就脱困了。」
「不是好事。」墨怀素声音清冷。
姜暮挑了挑眉：「怎麽说？」
墨怀素手中拂尘挂在臂弯处，抬头注视着天际渐渐上升的红日，淡淡说道：「我对姬红鸢并不是很了解。不过当年能被姜朝夕亲自镇压，说明此妖很有危害。
虽说姜朝夕被世人称为大魔头，但从道德层面来说，他比有些所谓的正派还要正派，从未滥杀无辜过。
如今姬红鸢脱困，修为更是连升两大境界，在天下妖魔中已是顶尖之列。未来若是想造次，对天下黎民不是好事。」
姜暮笑道：「你是说，姬红鸢也有可能像其他大妖那样，会强行占据一座城池，吸取城运？」
墨怀素沉默不言。
姜暮嗤鼻一笑，走到女人身侧，与她并肩看着红日冉冉上升的景象：「我不知道当年姜朝夕为什麽要镇压姬红鸢。但若如你所说，姬红鸢会是大祸害，而姜朝夕又是绝对的正派，那姜朝夕肯定会杀了她，而非仅仅镇压。
毕竟以当时姜朝夕的修为，杀一个十阶的殭屍，没必要这麽麻烦。
至於未来姬红鸢是否真的成为祸患，跟我有什麽关系？总不能因为是我间接放出来的，就让我承担罪孽吧。
修道修道，修的是利益，你我都一样。」
听着男人语气中的不爽，以及对姬红鸢的维护，墨怀素没再说什麽。
这个男人什麽都好，但就是太偏女人。
凡是与他有过暖昧的女人，他便无条件站在对方那一边。
哪怕世界毁灭了，都不在乎。
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也是自找没趣了。
姜暮瞥了眼女人破损的衣衫，问道：「是跟你师姐打架了？」
「嗯。」
墨怀素道，「与她言语论道，结果被气着了，所以忍不住动了手，跟她打了起来。後来察觉到城内有大妖出没，她就不打了，跑来查看情况。」
姜暮听後很惊讶：「是你先动的手？」
墨怀素点了点头：「不要小看论道。论道论的是心，论的是自己的道统，若是被对方乱了道心，会影响到未来的修行。
当时我意识到自己的道心蒙尘，所以被迫先动手，以免道心被她进一步侵蚀。」
姜暮感慨道：「这麽说来，还是你师姐比你更厉害一些啊。那当年为什麽不把道宗掌门之位给你师姐？」
对於这个问题，墨怀素没有回应。
她轻声说道：「师姐还会继续与我论道的，我希望这次你能帮我。」
姜暮心里也有些歉意。
不管怎麽说，之前墨怀素也确实帮了他忙。
而且未来估计还需要获得对方的帮助，人情这方面还是要搞好一些的。
「行，我帮你。」
姜暮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两天後我要出去一趟，可能会耽误四五天左右。若是论道，最好就这两天内，再就要麽等我回来。」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姜暮打算两天後再去红凤峡谷伏杀於罗桥。
「嗯，那就明晚吧。」
墨怀素道了一声谢，莲步轻移，裙裾微敛，冲着姜暮盈盈颔首。
姿态柔美出尘，旋即离开了院落。
折腾了一晚上，姜暮也有些累了。
帮着二女收拾完院子後，便回房休息去了。
而同样累得不轻的楚灵竹，自顾自地钻进男人怀里，也呼呼大睡起来，像是一只蜷缩在暖窝里的小狸猫，乖巧又可爱。
到了晚上，姜暮带着兰柔儿来到段霜儿居住的小院。
因为要进入对方的梦境中，等於是窥探隐私，为了避免引起段霜儿心理上的抵制，姜暮并没有告知她们。
而是等对方和温郦睡熟後，他才偷偷潜入屋内，将二女昏迷过去。
房间内，唯有呼吸声起伏。
冷清如霜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婴儿所睡的小床上，将孩童稚嫩的脸庞映得格外安详。
「小家伙睡得还挺香。」
姜暮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然後走到段霜儿面前，对身边的兰柔儿说道：「和昨天晚上的步骤一样，你躺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兰柔儿应了一声，躺在段霜儿身边，轻轻握住後者微凉的手，闭上眼睛。
姜暮则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他握住兰柔儿的另一只手，注入魔气。
片刻後，兰柔儿眼皮渐渐变得沉重，陷入了沉睡。
随着兰柔儿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在段霜儿他们睡的小屋内。
夜色暗沉沉的，只是旁边并没有姜暮的身影。
她有些困惑。
听到屋外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於是少女下床走到房门前，侧耳倾听。
门外的声音模糊不清，似乎离得很远。
兰柔儿犹豫了一下，打开房门。
随着门缝渐渐扩大，一股强光随之绽放，将少女吞没。
待兰柔儿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庭院里。
只是庭院里阴森森的，面前还有一片池塘，池塘里飘着几具女人的屍体，身上全都没
有衣服。
忽然，一阵清脆的童谣声飘了过来。
兰柔儿扭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藤架下，一位七八岁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一边悠闲地晃荡着，一边开心地哼着小曲，天真烂漫。
如此血腥的场景下，如此纯真的少女，怎麽看都瘮得慌。
兰柔儿走到秋千前，试探性地开口：「小姑娘，你是谁？这是哪儿？」
事实上，兰柔儿已经猜到，这个小姑娘可能是小时候的段霜儿。
然而少女却似乎并没有看到她的存在，依旧荡着秋千。
只是唱着唱着，眼神却变得空洞起来，没有了活气，就像是一个人偶娃娃在上面僵硬荡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忽从一侧圆形拱门处传来。
不知怎麽的，兰柔儿只觉自己的心脏随着缓缓逼近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攥紧。
她本能地藏在了旁边的假山後。
从石缝中偷偷望去，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从圆形拱门中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具屍体。
屍体依旧是女性，身上没有衣服。
中年男人将屍体扔进池塘後，走到秋千前，将变得木讷空洞的少女抱起来，离开了这片庭院。
兰柔儿本能偷偷跟了上去。
很快，她跟随男人来到一座屋子前。
男人抱着小女孩进入屋子，关上了房门。兰柔儿看到有一扇窗户开着缝，便凑过去偷看。
然而刚凑过去，却赫然看到一双血红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兰柔儿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突然，一只手从身後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少女本能想要挣扎，却听到耳畔响起一道熟悉轻微的声音：「是我。」
姜大哥？
听到是姜暮的声音，兰柔儿这才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刚才那双血红眸子的主人，也是一具吊在窗前的屍体。
明明毫无生机，双目却圆睁着。
姜暮半搂着她，凑近窗缝观察着屋内场景。
屋内，幼小的段霜儿就像布娃娃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椅子周围摆着一圈红色的蜡烛，每一个蜡烛後面，则是一颗人头。
男人则跪在段霜儿面前，嘴里不知念叨着什麽。
「这是丁铁水吗？」
姜暮看着男人的背影，心中有些诧异。
没想到段霜儿，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家庭往事。
不过从与对方的接触来看，这女人似乎对於童年的一些创伤忘了。
「柔儿，能察觉到这个梦境里有梦魇吗？」
姜暮低声问道。
兰柔儿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一番，看向屋内的丁铁水，疑惑道：「很奇怪，他既像是梦魇，又不太像。」
姜暮闻言诧异。
从一般情况来说，人在梦中所看到的亲人，属於记忆深处的反射。
而真正的梦魇，则是独立於场景记忆之外的。
可眼前这丁铁水，竟然有梦魇嫌疑。
难道段霜儿最近受噩梦困扰，并不是凤羽门在背後搞鬼，而是她的亲生父亲丁铁水在搞鬼？
回想起当初丁铁水主动将星丹递给他的场景，姜暮脊背不由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喃喃道：「这老贼————莫非没死？」
想到这里，他看向屋内场景，突然冲入窗户。
「哗啦！」
窗户破开。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变成了星点碎芒，瞬间一片漆黑，好似身处於空旷的虚空之内。
姜暮心有所感，缓缓抬头。
便看到一张无比巨大的脸，从苍穹深处缓缓探了下来，幽幽地盯着他。
而这张脸，正是丁铁水。
「姜道友，你真是让老夫惊喜。」
丁铁水缓缓开口，声音好似闷雷滚动，苍穹周边甚至有雷鸣电闪。
姜暮目光冷冽：「不，应该是你给我惊喜。没想到我也有被人耍的一天。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麽当初你主动要将星丹送给我？难道那玩意藏有陷阱不成？」
「星丹并没有问题。」
丁铁水说道，「否则你早就发现了。而我之所以给你，是因为那枚星丹对老夫无用了，你明白吗？」
姜暮恍然：「你入了妖魔道。」
丁铁水没有否认：「人族修行，关隘颇多，如同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难如登天。而妖魔修行却没有星位限制，只要不断修行，便能登顶高处。
老夫认为，当年姜朝夕是对的。唯有妖魔道，才是正统的修行大道。」
「所以这麽多年，你一直都在将自己妖魔化。」
姜暮说道，「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女儿作为鱼饵，来为你钓机缘。」
「她也只是老夫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丁铁水道，「当初老夫送她去凤羽门，一来是换取资源，二来也是想让她成为一枚棋子，待以後时机成熟，夺取凤羽门内的一件至宝。
可惜，如今这丫头却叛离了宗门。不过倒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把姜大人你钓来了。」
听到这话，姜暮好奇问道：「当初我去血刀门找你，该不会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吧？」
丁铁水笑道：「我女儿体内确实藏有蛊毒，可是你却无法探查出来，知道为什麽吗？因为那是血脉蛊。」
「血脉蛊？」
姜暮一怔，随即了然，「我明白了。毕竟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拥有你的血脉。而血脉中藏有蛊毒，会完全融入其中，外人是很难察觉的。」
「没错。」
丁铁水缓缓伸出手掌。
巨大的手掌好似一座遮天蔽日的五指山，掌缝中有一根鱼线，鱼线下面则绑着段霜儿。
不过此时的段霜儿并不是幼年时的她，而是如今的模样。
段霜儿神色惊恐。
当看到姜暮後，她又有些茫然。
显然以为自己身处於梦境中，只是梦见姜暮让她变得困惑。
丁铁水对姜暮说道：「老夫不是神仙，一开始自然无法知晓姜大人会来找我。不过当姜大人从我女儿口中询问我的下落时，老夫便有所感应，明白姜大人会来。
於是我便有了计划，主动配合柳万屠来炼祭我，以此接触到他藏在炼妖塔下的妖魔神物。
等到姜大人出现，我便将星丹主动给你，让你引开炼妖塔下的那只妖王，并且吸引柳万屠的注意力。
而我，则可以将炼妖塔下的神物夺取，从而安然离开。」
姜暮挑眉：「你就对我这麽有信心吗？如果我当时没能进入血刀门，或者死在秘境中，你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了？」
「修行无非就是一个赌字。」
丁铁水笑道，「况且姜大人福缘之深厚，世间罕见。老夫愿意将赌注压在你的身上。
事实证明，姜大人并没有让老夫失望。」
「那现在呢？」
姜暮冷哼道，「我已经发现你变成了梦魇，你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听到这话，丁铁水大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这片天地苍穹内，震得空间都寸寸坍塌起来。
「梦魇会死吗？」
丁铁水目光玩味地盯着姜暮，「况且姜大人现在在小女的梦境内，而因为血脉蛊的缘故，老夫便是这里的主宰。姜大人在这里，犹如我掌心之物，你如何杀我？」
说话间，他伸出另一只巨掌，朝着姜暮压去。
巨掌如层层压缩的黑云，遮天蔽日而下，下方的姜暮渺小得好似一点虫子。
丁铁水沉声道：「姜大人，在梦里你被我杀死，并不能要你的命，却会让你的神魂受损，甚至让你永远昏迷下去。要怪就怪你好奇心太重，非要跑来调查我。」
「我觉得你不一定能在梦里杀了我。」
姜暮面无表情道，「因为我没在你女儿的梦境里。」
「什麽？」
丁铁水没听懂姜暮话里的意思。
而他挥下的手掌，於轰鸣声中已经压了下去，瞬间将姜暮化为虚无。
可下一刻，姜暮突然出现在百丈之外。
丁铁水愣住了：「怎麽会————」
姜暮说道：「要不你抬头看看？」
丁铁水怒声道：「在这里，老夫既是天，天又如何抬头！？」
「那你岂不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姜暮负手而立。
此言一出，丁铁水面色骤变。
他缓缓抬头，随即便陷入了呆滞之中，惊恐的双目里满是茫然。
因为在天穹上方，一朵巨大的彼岸花正在缓缓盛放。
蔓延出的花叶犹如凄艳的血色绸缎，在天空中交织出一片诡魅的花海。
而兰柔儿，便悬浮在花蕊上空。
「这是什麽？！」
丁铁水震骇道。
姜暮也不明白为什麽兰柔儿在梦境中总会以彼岸花的方式现出自己的主宰真身，猜测可能是自身为灵果的原因。
他打了个响指，对兰柔儿说道：「杀了他。」
盛放的彼岸花散发出一缕缕艳红的血气，延展於苍穹四方，顷刻间便将丁铁水的梦魇腰身缠住。
「不可能！」
丁铁水努力挣扎，怒吼道，「这是我女儿的梦境，应当是我为主宰，怎麽可能是别人？这不可能！」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出彼岸花交织的牢笼。
原本庞大的身子被一点点挤压缩小。
最终，在丁铁水不甘的声音中，被彻底绞杀。
而随着丁铁水消失，梦境所构造出的世界也开始坍塌崩裂，犹如末日来临。
这意味着，段霜儿即将从沉睡中醒来。
与此同时，一只碗凭空出现。
这只碗通体为白色，碗身描绘着龙凤图案，边沿处有一处小小的缺口。
「这是什麽？」
姜暮抬手接住。
发现碗内盛着半碗血水，隐约浸泡着一具遗骸。仔细瞧来，并不是人的遗骸，像是动物。
「难道是丁铁水口中那个血刀门炼妖塔下的神物？」
姜暮暗暗猜想。
眼见梦境世界正在加速坍塌，姜暮让兰柔儿率先苏醒过来。
随後，他也跟着脱离梦境。
而在两人离开後，空气中似有一道女人的叹息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