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州城,简王府。
简王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拟好的封赏名单,眉头拧成了死结。
沈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叶笙今日回城,这封赏的事……”
“封。”简王打断他,语气果决,“按之前说好的,清和县归他,县令的官职,也一并给了。”
“那……爵位呢?”
简王沉默了几息,冷冷道:“本王当初与他约定,是大事功成之后再行封爵。如今,还不是时候。”
沈砚心头一跳:“王爷,如此行事,恐怕……”
“本王自有分寸。”简王抬眼,目光幽深,“叶笙此人,功劳太大,赏得太重,恐寒了底下老兄弟们的心。凡事,都要讲个平衡。”
沈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简王盯着手里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叶笙的战功,眼神越来越冷。
“叶笙,你立下大功,本王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是有别的心思……”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那份名单扔进火盆,静静看着它化为灰烬。
……
几日后,荆州城门口,人山人海。
叶笙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常武和十几个面带风霜的弟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城门下,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高举着写了“叶神仙”的破布条,有人抱着自家娃儿拼命往前挤,只为让孩子看一眼这位“活菩萨”的真容。
“叶先生!”
“叶大人!”
“叶神仙!”
各种称呼此起彼伏,吵得叶笙脑袋嗡嗡作响。
他扯了扯缰绳,马儿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城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陈海。
陈海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看见叶笙,立刻拱手:“叶兄,一路辛苦。”
叶笙翻身下马,走过去:“陈兄怎会在此?”
“简王有令,命我在此恭候。”陈海压低声音,“王爷已在府中备下庆功宴,就等叶兄大驾光临了。”
叶笙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庆功宴?
他看了眼身后那十几个累得快散架的弟兄,哪还有心思赴什么宴席。
“陈兄,可否代为转告王爷,让弟兄们先回营歇息,我一人前去便可。”
陈海面露为难之色,苦笑道:“叶兄,这恐怕不妥。王爷点名要见你和常武,以及几位立下大功的弟兄。”
叶笙沉默两秒,点头:“好。”
他转身对常武道:“你带几个机灵点的随我同去,剩下的人回营,好生休整。”
常武咧嘴一笑:“得嘞。”
简王府,前厅。
长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简王端坐主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有几分僵硬。
叶笙坐在下首,神色淡然地夹着菜,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对这满桌的美味和主位上的王爷,都没有太大兴致。
常武坐他身侧,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桌中央的烤鸭上,喉头不时滚动一下。
陈海则端着酒杯,目光在不动如山的叶笙和笑意渐冷的简王之间,无声地来回逡巡。
“叶笙。”简王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他盯着叶笙,语气带着试探,“此番你立下不世之功,本王心中,甚是欣慰。”
叶笙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简王笑了笑,再次举杯,“本王之前允诺你的,清和县,归你了。县令的官印,也一并给你。”
叶笙微微颔首:“谢王爷。”
“不过……”简王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爵位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
叶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此节:“王爷自有定夺。”
简王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或不满,但他失败了。简王不由追问:“你就不问问,是何缘由?”
“不问。”叶笙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王爷说过,大事功成之后再行封爵。如今靖王未灭,确实还不是时候。”
他把“王爷说过”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让简王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站在简王身后的沈砚,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陈海端起酒杯,低头饮酒,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明悟。
气氛,瞬间微妙到了极点。
常武这个粗人终于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王爷,俺们弟兄这次可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卖命……”
“常武。”叶笙头也不抬,淡淡地打断他,“吃你的。”
常武张了张嘴,看看叶笙,又看看王爷,最后还是闷闷地低下头,一把抓起烤鸭腿,狠狠啃了一口。
简王看着这一幕,眼中异色一闪而过,笑了:“叶笙,你的人,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叶笙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简王也饮了一口,目光幽幽,忽然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回清和县。”叶笙答得干脆利落。
简王一愣:“回去?”
“对。”叶笙抬眼,目光第一次与他对视,清澈而坦然,“我本就是个逃荒的农夫,打打杀杀非我所长,还是觉得种地心里踏实。”
简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却听不出一丝喜悦,反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叶笙,你这话,本王可不信。”
叶笙没再言语,只是低头饮酒。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
酒过三巡,简王终于站起身:“时辰不早了,诸位好生歇息。明日本王会着人将调令送去。”
叶笙起身抱拳,干脆利落:“谢王爷。”
简王府外,夜色如墨。
叶笙带着常武刚走出府门,陈海便快步跟了上来。
“叶兄,我在府中备了客房。”
叶笙点头:“叨扰了。”
三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陈海忽然压低了声音:“叶兄,王爷今夜……怕是没安好心。”
叶笙瞥了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嗯。”陈海神色凝重,“他虽是满面春风,可那眼神里,全是提防和忌惮。”
叶笙沉默片刻,只吐出四个字:“功高震主。”
陈海皱眉:“那你……”
“还能如何?”叶笙语气平淡,“拿着官印,回清和县,过安生日子。”
陈海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叶兄这般人物,这般心胸,陈某是打心底里服气。”
常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头问:“兄弟,你们俩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叶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回去跟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