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
陆远这个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标识有一个问题。
就是这东西是有上限的。
当超过二十星之後,就不会具体显示了,一直还是二十星。
而就以刚才的情况来说,那两个超级邪神的实力,肯定也是超过二十星级的。
陆远自然是弄不清楚,顾清婉跟那两个超级邪神之间的差距。
并且,除了那两个超级邪神,还有一个柳玄阴。
就当时来看,陆远也拿不准,而且他啥也做不了了,真被锁,身受重伤。
陆远唯一能为顾清婉做的,就是装一装,让柳玄阴放松一下警惕。
只不过————
很显然,根本不需要。
顾清婉完全不需要陆远这样的帮忙。
噫!
早说嘞!
刚才真是白做那麽多表情了。
与此同时,顾清婉指尖那点纯粹到极致的黑暗,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深邃,内敛。
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在她白皙的指尖缓缓旋转,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能量。
连带着洞穴中弥漫的阴气,邪气,都隐隐有被牵引,吸纳的迹象。
笼罩在薄雾後的血色重瞳,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了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柳玄阴身上。
也扫过了旁边那尊因为同伴受创而惊怒交加,污秽脓液疯狂分泌,惨白雾气剧烈翻滚的「万骸污母」。
洞穴中,死寂得可怕。
只有「千面梦魔」无声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精神嘶鸣。
以及「万骸污母」那污秽囊体因极度警惕而发出的,如同无数粘液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柳玄阴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万载玄冰之中。
从灵魂到身体,每一寸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还有被彻底碾压,被无情戏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绝望与羞辱。
他耗费柳家无数代心血与自己毕生精力,精心布下绝杀之局,发动倾尽全力的联手一击。
竟然————竟然连「削弱」都做不到?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死寂。
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高高在上的审视。
「邪————神?」
顾清婉的声音顿了顿,那双血色重瞳透过薄雾,仿佛能看穿柳玄阴内心深处所有的算计。
「神的力量就只有这样吗?」
顾清婉的声音很正常,很平淡。
但是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嘲弄,其中的不屑。
而柳玄阴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是,因为这确实已经是他能动用的,理论上的最强力量组合了。
但他又想说不是,因为他还有底牌,还有「九幽炼神大阵」更深层的威力没有完全激发。
还有外面那尊「血骸灵主」可以召唤进来。
甚至————他甚至隐隐想到了虎家可能还藏着什麽後手。
但这些话,在顾清婉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对方那随手重创一尊超级邪神的绝对实力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回答是,等於承认自己技止於此,黔驴技穷。
回答不是,又能怎样?
拿出更强的力量?
他————拿得出来吗?
就算拿出来,又能改变什麽吗?
顾清婉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轻轻摇了摇头,笼罩在薄雾後的绝美轮廓,仿佛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若这就是你们最强的力量————」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柳玄阴,虎胡浒,甚至那两尊邪神,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为何,会如此之弱?」
弱。
一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柳玄阴最後一丝侥幸与尊严。
他耗费无数心血引以为傲,集合了阵法,地脉,邪神,算计的绝杀之力。
在对方眼中,竟然只得到了一个「弱」的评价?
不,不仅仅是评价。
是事实。
因为对方用行动证明了,他们那「最强一击」,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能掀起。
顾清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失望的情绪,依旧是那种极致的平静与漠然。
但其中的讥讽,谁都能听得出来。
而一直站在下方的陆远,看着半空中的顾清婉,还有听着顾清婉的话,微微有些愕然。
一时间,陆远都觉得面前顾清婉有那麽些陌生了。
怎麽说呢————
就感觉————
顾清婉好像并没有之前那麽————
陆远也不知道该用什麽形容之前的顾清婉。
非要找一个词的话————
就是生硬?
毫无情绪波澜,甚至来说,有点像是机器人。
但是今日的顾清婉,很显然,有不少情绪在————
刚才清婉说的这些,算是嘲讽吧?
肯定是嘲讽了!
只不过就是没有什麽表情,语气,但所做的,就是在嘲讽!
若是之前的顾清婉,肯定不会做这些事情。
之前的顾清婉出来後,就会直接将对方弄死,不会有多余的话,多余的动作。
现在的清婉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实话,陆远并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随着身上的厌胜恶咒被去除後,顾清婉也恢复了一些旁的什麽?
反正————
这不算是坏事,毕竟————这更像「人」了!
与此同时,顾清婉微微擡起左手,对着柳玄阴,以及他身後那两尊邪神所在的方向,嗯————
极其随意地————招了招手。
动作轻慢,随意,仿佛在呼唤自家不听话的宠物,又像是————在示意对手,可以继续了。
「给你们一次机会。」
顾清婉的声音清冷依旧,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一种淩驾於万物之上,近乎施舍般的——
——挑衅。
「再来。」
「用你们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任何方法。」
「阵法,邪神,秘术,禁法,或者————呼唤你们在外面看门的那一只。」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瞥了一眼洞穴入口的方向。
那里,「血骸灵主」的气息虽然被「锁灵绝地」隔绝了大半,但依旧能隐隐感觉到。
「一起上。」
话音落下,洞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远:「?????」
不是,这是要干啥?!!
啥意思?!
而柳玄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死死盯着顾清婉,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暗青色的粘稠血液一滴滴渗出,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他体内的法力,魂魄,甚至与「九幽炼神大阵」的连接,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暴怒而剧烈震荡,紊乱。
被蔑视了。
被彻头彻尾地,毫不留情地蔑视了。
陆远看着半空中顾清婉那随意招手的动作,又听着她那一句句平静却充满挑衅与施舍意味的话语,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要干啥啊!!
直接把这柳玄阴拿下啊!!
陆远真是彻底傻了,要知道,现在下面还有一个老头子呢!
这怎麽还跟对面玩起来了?
还要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陆远真是完全想不通顾清婉要做什麽,本来刚才那件事,就很奇怪了。
明明可以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先拿下一个。
结果却什麽也没做,就只是出来讥讽一番。
那样倒也算了。
毕竟,就目前来看,或许吧,或许真是顾清婉强太多,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可这让对方再来一次是什麽意思?
陆远急得抓耳挠腮,也顾不得身上伤痛了,挣紮着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冲着半空中那道月白身影喊道:「清婉!别玩了!」
「赶紧的,先把这姓柳的拿下!」
「下面老头子还等着救命呢!」
陆远的声音因为焦急和伤势显得有些嘶哑,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顾清婉似乎听到了陆远的呼喊,那微微擡起的,做出「招手」挑衅姿态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笼罩在薄雾後的血色重瞳,缓缓地从柳玄阴身上移开,转向了下方浑身是血,一脸焦急的陆远。
当她的目光落在陆远身上时,那仿佛蕴含着星辰寂灭,极致漠然的双眸中。
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淡薄,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并非情绪的剧烈波动,更像是一潭亘古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冰冷,威严,淩驾一切的神性之中,似乎悄然融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
——温度。
她看着陆远,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担忧,以及对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无奈而瞪大的眼睛。
顾清婉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麽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看到自家顽皮孩子急得跳脚时的————淡淡宠溺?
虽然这词用在顾清婉身上显得极其违和。
但陆远此刻的感觉就是如此。
顾清婉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陆远焦急的表象。
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对老头子的担心,对局势的急切。
以及那份无论如何都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救出至亲的纯粹心意。
然而,在陆远期盼的目光中,顾清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非陆远一直死死盯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摇头的意味,却清晰无比。
不行。
现在,不行。
并非拒绝陆远「救老头子」的请求。
而是拒绝陆远「立即结束战斗」的建议。
她依旧要给柳玄阴他们「一次机会」。
为什麽?
陆远想不通。
以顾清婉展现出的绝对实力,明明可以瞬间结束战斗,为什麽还要多此一举?
是在享受碾压对手的快感?
还是在故意折磨柳玄阴他们的心智?
又或者————有别的什麽他无法理解的原因?
顾清婉没有解释。她只是在对陆远轻轻摇头之後,便重新移开了目光。
投向了对面如临大敌,却又因为这份「施舍」般的「机会」而陷入剧烈挣紮与疯狂算计的柳玄阴身上。
陆远看着顾清婉重新变得冰冷,漠然,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侧影。
又看了看对面脸色扭曲,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与绝望光芒的柳玄阴。
心中焦急更甚,却又有一种无力感。
陆远相信顾清婉这麽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或许是为了彻底逼出柳家所有的底牌,一网打尽?
或许是为了更深入地解析「锁灵绝地」和「九幽炼神大阵」的秘密?
又或许————真的只是她此刻「心情」使然,想要「玩」一下?
陆远完全想不通。
毕竟,现在的顾清婉跟之前就是有些不一样的,让陆远有些陌生。
而顾清婉没有再看陆远。
她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下方对面的柳玄阴。
仿佛在等待,等待他做出选择,等待他————抓住这「最後一次机会」。
洞穴中的气氛,因为顾清婉的「等待」和陆远的「劝阻」而变得更加诡异,压抑。
柳玄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灰白的瞳孔中各种情绪疯狂交织。
恐惧,暴怒,羞辱,绝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後滋生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猫戏老鼠般的戏弄。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他连最後一丝挣紮,最後一丝「同归於尽」的可能都不会有。
拼了!
柳玄阴猛地一咬牙,暗青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他双手再次开始疯狂地变幻手印,口中发出嘶哑,扭曲,充满恶毒诅咒意味的古老密语。
同时,一股不惜燃烧本源,彻底激发大阵,甚至准备强行召唤「血骸灵主」进入这「锁灵绝地」核心的决绝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顾清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月白的旗袍在黑红雾霭中微微飘动。
指尖的黑暗缓缓旋转,仿佛在欣赏对手最後,也是最疯狂的————挣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