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北京,西山军器总局。
薄珏站在新建的坩埚炼钢炉前,炉内白炽的铁水沸腾翻滚,映得他须发皆红。汤若望在一旁记录着数据,这位泰西传教士已完全融入了格物院的工作。
“压力正常,温度稳定。”汤若望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这一炉应该能出上等钢材。”
“开炉!”薄珏下令。
工匠们转动绞盘,炉口缓缓倾斜,炽热的钢水流入模具,蒸汽升腾,热浪扑面。待钢锭冷却后,取样检验——硬度、韧性、延展性全部达标。
“成功了!”宋应星激动得声音发颤,“薄尚书,这一炉钢的质量,比之前又提升了两成!足够制造更大功率的蒸汽机!”
薄珏抚摸着尚有余温的钢锭,长舒一口气。自“启明号”海战告捷后,皇上要求加快蒸汽船建造进度。但更大功率的蒸汽机需要更好的钢材,这坩埚炼钢技术攻关了整整三个月。
“立即试制第三代蒸汽机。”薄珏果断下令,“按新图纸,锅炉加大三成,气缸加长两尺。目标功率达到一百八十马力!”
“可是薄尚书,”一名年轻工匠犹豫道,“功率增加,锅炉压力也会增大,安全阀……”
“安全阀改进方案不是已经有了吗?”薄珏看向汤若望。
汤若望点头:“按照泰西最新技术,我设计了弹簧式安全阀,压力超过设定值会自动开启泄压。图纸已经画好,可以试制。”
“那就双管齐下。”薄珏道,“三代机试制要快,安全阀改进也要跟上。皇上明年要看到三艘蒸汽船组成的舰队,咱们不能拖后腿。”
正说着,亲兵来报:“薄尚书,徐阁老到了。”
徐光启风尘仆仆走进工坊,这位文渊阁大学士兼科学院院长刚在南京筹备完“万国博览会”展区,又马不停蹄赶回北京。
“薄尚书,有好消息。”徐光启难掩兴奋,“南京博览会的邀请已经发出,泰西各国反应热烈。西班牙、葡萄牙表示会派使团前来,荷兰虽然犹豫,但也回复‘会考虑’。”
薄珏眼睛一亮:“荷兰人若来,正好可以展示咱们的海军实力,震慑他们。”
“正是此意。”徐光启道,“皇上说了,博览会不仅要展示货物,更要展示国力。所以,格物院要准备几件‘镇馆之宝’。”
“镇馆之宝?”
“比如大型蒸汽机模型,线膛火炮实物,还有……”徐光启压低声音,“皇上想展示一种新式火器,能连发射击的。”
薄珏心中一震。连发火器,那是工部绝密项目,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那种火器还在试验阶段,故障率太高。”
“所以要在博览会前攻克难关。”徐光启正色道,“这是政治任务。皇上要用泰西各国的反应,来推动国内改革深化。”
薄珏明白了。展示先进科技,既能震慑外敌,又能激励国内,一举两得。
“好,我亲自负责这个项目。”
两人正商议间,又有快马送来辽东急报。薄珏拆开一看,是李自成请求增援——不是兵力,是技术人才。
“辽王说,鞍山铁矿开采遇到难题,地下水涌出严重。请求派精通矿山排水技术的工匠前去指导。”薄珏将信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略一沉吟:“这事得找宋应星。他编撰《天工开物》时,专门研究过矿冶技术。”
当日,宋应星便带着三名助手和全套图纸,乘“启明号”北上辽东。蒸汽船逆风逆水,五日便抵达旅顺口,比寻常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十月十五,辽东,鞍山。
李自成站在露天矿坑边,望着坑底不断涌出的地下水,眉头紧锁。这座铁矿储量巨大,但开采不到十丈就遇到水脉,抽水速度赶不上涌水速度。
“王爷,宋主事到了。”亲兵禀报。
宋应星顾不上休息,直接下到矿坑勘察。他仔细查看了岩层、水脉走向,又测量了涌水量,心中有了计较。
“辽王,这水是裂隙水,单靠人力抽排效率太低。”宋应星道,“可用蒸汽机驱动抽水泵,一台蒸汽泵的抽水量抵得上百人。”
“蒸汽机?”李自成眼睛一亮,“但那东西笨重,运输不易。”
“可拆卸运输。”宋应星早有准备,“下官带来了图纸,蒸汽机可拆成锅炉、气缸、传动机构等部件,运到矿场再组装。鞍山有煤,就地取燃料,最是合适。”
“需要多久?”
“若工匠充足,一个月可组装完成,再调试十日,便可投入使用。”
李自成当即拍板:“好!所需人力物力,你尽管调用。另外,抚顺煤矿那边也需要蒸汽抽水机,能否一并解决?”
宋应星沉吟:“下官可设计一种通用型的蒸汽抽水机组,稍加调整便可用于不同矿场。但需要时间……”
“本督给你时间。”李自成道,“半年,够不够?”
“足矣!”
当晚,李自成在行辕设宴款待宋应星。席间,这位辽王问起北京近况。
“宋主事,皇上全面推行新政,朝中反对声音可还大?”
宋应星放下酒杯:“王爷明鉴,自从江南三大豪强被诛,勋贵集团遭重创后,反对声音小了许多。但暗流仍在,有些人只是暂时蛰伏。”
“本督明白。”李自成点头,“所以辽东要尽快做出成绩,给皇上新政提供支撑。你说,这鞍山铁矿全开后,年产铁料能有多少?”
“若蒸汽抽水机解决排水问题,再辅以轨道矿车、机械破碎等技术,”宋应星估算,“年产百万斤应该不难。”
百万斤!李自成心中震撼。这足以供应半个大明的铁器需求。
“那抚顺煤矿呢?”
“抚顺煤质优良,适合炼焦。若能大规模开采,不仅可供辽东使用,还可通过海运销往江南。”宋应星越说越兴奋,“王爷,辽东有铁有煤,若再发展造船、军械制造,不出十年,必成北国工坊重镇!”
李自成举杯:“那就仰仗宋主事了。来,干!”
十月二十,北京,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审阅各省秋粮奏报。今年风调雨顺,加上新式农具推广,全国粮食增产预计达两成。尤其是辽东,虽然新复,但屯田初见成效,预计可收粮五十万石。
“皇爷,海文渊求见。”王承恩禀报。
户部尚书海文渊进殿,呈上厚厚的账册:“陛下,今年国库收入初步核算完毕。因海关税增长、辽东公司盈利、国债发行顺利,岁入达两千三百万两,创万历以来新高。岁出两千一百万两,结余两百万两。”
“结余了?”朱由检有些意外。大明财政常年赤字,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结余。
“是。主要是军费有所下降——辽东战事结束,水师虽扩建但费用分摊到明年。加之江南清丈田亩后,隐田税收了上来。”海文渊解释。
朱由检沉吟:“这两百万两,不能留在库里发霉。拨一百万两给格物院,加快科研;五十万两给工部,兴修水利;三十万两给礼部,扩建学堂;二十万两给兵部,改善边军待遇。”
“陛下圣明。”海文渊犹豫了一下,“只是……勋贵那边,虽然表面顺从,但暗中仍有怨言。成国公被削爵后,其旧部在南京、湖广等地散布谣言,说新政‘与民争利’、‘违背祖制’。”
“让他们说去。”朱由检冷笑,“等百姓得了实惠,自然知道谁对谁错。对了,实学恩科进士的任用,进展如何?”
“三百名进士,已全部完成培训。其中一百人派往辽东,协助辽王推行新政;八十人派往江南,归李信巡抚调遣;五十人留京,入六部观政;其余派往各省。”
“好。”朱由检点头,“告诉他们,三年考核,优异者破格提拔,平庸者调任闲职,劣迹者革职查办。朕要的是干实事的人,不是只会读书的呆子。”
海文渊告退后,朱由检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大明的疆域用朱色标注,从辽东到云南,从嘉峪关到台湾海峡。但在海洋上,荷兰人的橙色标记仍占据着台湾、马六甲等要地。
“郑芝龙那边有消息吗?”他问王承恩。
“靖国公最新奏报,第二艘蒸汽船‘追风号’已下水试航,性能优于‘启明号’。第三艘‘逐浪号’年底可成。另外,他派往南洋的侦察船已返回,带来了马六甲、巴达维亚等地的详细海图。”
朱由检手指划过台湾海峡:“告诉郑芝龙,明年中秋博览会前,必须做好攻台准备。但不是真要打,是要摆出架势,逼荷兰人谈判。”
“皇爷是想……”
“台湾必须收回,但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朱由检道,“荷兰人是商人,重利。咱们展示实力,再许以贸易优惠,他们自会权衡。”
王承恩记下。这时,骆养性匆匆进殿:“陛下,蒙古喀尔喀部派使臣来了。”
“哦?”朱由检转身,“所为何事?”
“说是……归附。”骆养性呈上国书,“喀尔喀车臣汗上书,愿奉大明为宗主,请求开放边市,并请朝廷派员指导农耕。”
朱由检接过国书细看。车臣汗在信中极尽谦卑,说“建州已灭,北疆再无强敌,愿永世称臣”。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
“这是见建州败亡,想找新靠山了。”朱由检一眼看穿,“不过,能不动刀兵收服蒙古诸部,也是好事。传旨:准其所请,开放张家口、大同两处边市。另派农官二十人,携带种子农具,前往喀尔喀指导耕作。”
“陛下,是否要提防有诈?”骆养性谨慎道。
“当然要防。”朱由检道,“让宣府、大同边军加强戒备,内卫司派人混入使团,探查喀尔喀真实意图。记住,恩威并施,才是御边之道。”
十月底,喀尔喀使团抵达北京。朱由检在皇极殿接见,赐宴款待。席间,车臣汗之子巴特尔代表父亲献上骏马百匹、皮毛千张,姿态恭顺。
但宴后,内卫司密报:巴特尔私下接触了被软禁的英国公张维贤之子。
“他们想做什么?”朱由检问。
骆养性禀报:“巴特尔向张公子打听朝中局势,特别关心新政推行是否有阻力,边军是否稳固。张公子虽未多言,但态度暧昧。”
“看来,这些蒙古人还在观望。”朱由检冷笑,“传旨张维贤:管好儿子,若再与外人勾连,废为庶人。”
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雪飘落北京。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漫天飞雪。五年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年。从战战兢兢的信王,到如今乾纲独断的皇帝;从接手一个烂摊子,到如今新政初成、国库盈余。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明。
辽东在复苏,江南在变革,海军在壮大,科技在突破。
而反对势力,虽未根除,但已难成气候。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后世会如何评价朕这段时光?”
王承恩躬身:“后世必会说,陛下是中兴之主,再造大明。”
“中兴……”朱由检喃喃,“不,朕要的不是中兴,是超越。超越汉唐,超越永乐。朕要的大明,不只是东亚的霸主,而是世界的中心。”
他望向南方,望向大海。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而大明,终将扬帆远航。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但朱由检知道,雪化之后,便是春天。
一个属于大明的,永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