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没说话,只是冷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父亲。
从那条布满了魔族胚胎的冰晶甬道,一步踏入这个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处处透着致命的诡异。
可他偏偏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去问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小朋友,这是哪里?
这比眼前的幻境本身,更让顾亦安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
抽着旱烟的老人,脸上那质朴的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对着顾川那声“小朋友”的称呼,竟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
就像,他就该被这么称呼。
“这里是冰茧穹,母亲的茧房。”
一道清脆的,属于七八岁男童的声音,突兀地从老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苍老的躯壳,七八岁男童的声音。
这组合带来一种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感。
“你们这些融合了魔族血清的人类觉醒者,是怎么进来的?”
童音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一语道破。
顾亦安的心脏,骤然一紧。
能一眼看穿他们的身份不奇怪,但对方那种不带任何敌意的纯粹好奇,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未知,永远比纯粹的恶意,更可怕。
母亲?冰茧穹?
毫无疑问,对方口中的“母亲”,就是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
——始源母树。
“我们没有恶意。”
顾川的情绪异常稳定,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是来找你的母亲,请她帮个忙。”
“帮忙?”
老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沮丧,他摇了摇头。
“她生病了,你们改天再来吧。”
“我可以帮她治病。”
顾川立刻接口。
听到这句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芒,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可那欣喜只持续了一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眼里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行。”
童音里带着失落。
“母亲说,人类,很危险,你们走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顾川压抑已久的焦虑。
为这个计划,他隐忍了十一年,筹谋了一切,眼看目标就在眼前,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屁孩”拦住去路。
顾川敛去了所有温和,语气冷硬。
“那我们自己去找。”
话音未落,他再不看那诡异的老人一眼,径直迈开脚步,大步朝着村庄走去。
“别过去!”
顾亦安的示警声,又急又快。
但,晚了。
就在顾川的脚步,越过老人所站的那道无形界限时。
“嘭!”
一股无法抗拒的斥力凭空炸开,狠狠轰在父子二人的胸口。
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倒飞出去。
没有落地。
他们在离地十几米的半空中,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定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顾川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
他死死盯着那个依旧安坐于槐树下的老人。
老人脸上的天真和好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以及被冒犯后的愤怒。
“你们这些人类……真的很危险!”
童音变得尖利,透着被吓坏后的色厉内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个人影,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
是暴君。
那件洁白的风衣,已成褴褛的布条,浑身血污,就连那柄门板似的黑色重剑,也不知所踪。
显然,为了从那群白色怪物的围攻中脱身,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暴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当他看清眼前的青山绿水,小桥人家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哪?
他一抬头,恰好看到不远处,被“挂”在半空中的顾川父子。
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被毁容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顾总监父子吗?怎么挂这儿了?”
“晒腊肉呢?”
他目光下移,落在村口那个不起眼的老人身上时,眼中的嘲讽瞬间凝固。
暴君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下一秒,他收起所有表情,对着那个白胡子老人,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做作的阴柔尖细。
“黄狗剩,见过姐姐。”
姐姐?
顾亦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次,连被吊在半空的顾川,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存在,听到这个称呼,歪了歪头。
他脸上神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眼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又一个危险的人类。”
一道成熟、清冷的女人声音,从老人的嘴里传了出来。
“怪不得母亲病得这么重,原来是你们这些奇怪的人类,都跑进冰茧穹里来了。”
声音,变了。
从男童,变成了女人。
顾亦安侧过头,看向同样被定在空中,满脸震惊的顾川。
“你看到的,是个什么人?”
“一个小男孩。”顾川的声音艰涩。
顾亦安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暴君,黄狗剩,他平日里的妆容和做派,都偏向女性化。
所以,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而自己呢?
自己为什么会看到一个老人?
因为……自己的灵魂,来自六十一年后。
相比于这具十九岁的躯体,他的心态,早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
父亲……这个为了复仇,不惜赌上整个纪元的顾川。
他的潜意识里,居然是一个纯真的孩童。
顾亦安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老人”,根本不是什么幻境。
它是一个叠加态的集合体。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你看到的样子,就是你自己。
是你灵魂最深处,最本质的那个潜意识原型。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比被吊在半空更深重的寒意,从顾亦安的脑海深处炸开。
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生命的范畴。
它就是始源母树。
或者说,它是始源母树身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就在这恐怖的真相,即将把他的理智撕碎时,暴君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显然还没搞懂状况,那张毁容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姐姐息怒,我不是坏.........”
话没说完。
“嘭!”
又是一声闷响,暴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被无形的力量吊在半空。
位置很巧妙,正好在顾川旁边几米处,和他们组成了一排悬挂的“腊肉”。
暴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不通,自己态度这么好,怎么还是这个下场。
顾川歪着头,看着身旁一脸懵逼的暴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死到临头,也要拉个垫背的释然。
“黄将军,你也来晒腊肉了?”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