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之外,冰窟深处,暴君那夹杂着无尽憋屈的咆哮,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顾亦安在前,顾川在后。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奔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顾亦安的思绪,比身体奔跑的速度更快。
从神念投射到冰封纪元,已经过去了四天。
书豪的声音,犹在耳边。
“机会只有一次。”
五天,他只剩下最后一天。
眼前这个父亲,这个来自所谓“真实”自旋0号线的顾川,对他再好,也不是他自己的父亲。
他只是自己回家路上,一个暂时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盟友。
原计划,找到始源母树,利用它跨越时空的感知能力,定位自己那条时间线里父亲的坐标。
可现在,却一头撞进了这片诡异的地下冰窟。
四周的景象,飞速倒退。
高低错落的冰柱,像一座无穷无尽的迷宫。
偶尔经过一些相对透明的冰壁,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封着一个又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由无数细密冰柱组成的区域,冰柱的体积,容不下那种白色怪物。
两人闪身进入,暂时停下了脚步。
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跑下去,只会耗尽体力,最终一头撞进那些白色怪物堆里。
顾亦安背靠着一根冰柱,剧烈地喘息着,大脑却异常冷静,疯狂复盘着刚才的一切。
暴君、白色怪物、始源母树……
当血清子弹打中那个冰人时,它扭曲膨胀,凝固成黝黑实体的过程,顾亦安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变化,他无比熟悉。
那是异化成魔族的过程!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冰窟。
这是一个孕育魔族的子宫。
那些冰壁里封着的白色生物,就是魔族的“胚胎”!
冰封纪元的魔族,和摇篮纪元的魔族,有一个最根本的不同。
它们死后,尸体不会崩解成齑粉,而是会留下实体。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物。
而摇篮纪元的魔族和觉醒者,本质上是被始源血清污染后的人类。
还有一点。
冰封纪元里,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觉醒者,死后,他们体内的始源血清,都会无声地渗入地下,消失无踪。
它们去了哪里?
答案已经浮现在眼前。
被始源母树回收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生态闭环。
母树分泌血清,孕育魔族胚胎,成年的魔族外出战斗,死亡后,血清回归母树。
无穷无尽。
想通了这一点,顾亦安眼中精光一闪,将那把银白色的手枪,递给顾川。
“把里面的始源血清弄一滴出来,用来引路。”
顾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图。
接过手枪,手指在枪身上几个隐秘的凹槽处,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咔哒。”
一枚通体晶莹,内部包裹着五点金色光华的子弹,从枪膛内退出。
他小心地拧开子弹的尾部,打开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
一滴金色的液体,从中悬浮而出。
那滴血清离开弹壳的瞬间,便漂浮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
“咻!”
化作一道金色流光, 斜斜地射向冰柱林的更深处,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句废话,立刻朝着血清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每隔一段距离,顾川就会放出一滴血清指路。
两人绕开那些嵌着胚胎的厚实冰壁,专门挑这种狭窄的冰柱林穿行。
十几分钟后,在用掉了整整五滴血清后,两人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冰晶甬道。
甬道两侧,是厚达数米的透明冰层。
这一次,冰层里的东西,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个蜷缩着身体的半透明轮廓,大小如人类的婴孩。
它们闭着眼,神态安详,正在沉睡。
但顾亦安知道,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两人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越往里走,甬道越是开阔。
冰壁里的景象,也在发生着变化。
婴孩形态的轮廓渐渐消失,换成一种更早期的形态。
胚胎。
无数密密麻麻的胚胎,被包裹在半透明的卵泡中,悬浮在冰层之内,随着某种奇异的频率微微搏动。
这里,就是子宫的最深处。
是魔族真正的起源之地。
就在这时,前方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抹极其不协调的,柔和的亮光。
不是冰晶反射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光。
两人心头一凛,放慢了脚步,警惕地靠了过去。
当他们走出甬道,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顾亦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冰窟?
青山如黛,绿水含烟。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和悠悠的白云,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草木被烘烤过的干燥香气。
远处,白色的瀑布从山间垂落,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耳边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鸟鸣。
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与世隔绝的桃源。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炊烟袅袅。
村口,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正吧嗒吧嗒地抽着,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淳朴的好奇。
顾亦安的神经,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猛地回头。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
背后,是一片长满了青苔的,陡峭的山壁。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没有退路。
只能硬着头皮,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老者的样貌也越来越清晰。
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和蔼,嘴角带着一些乡下人特有的质朴笑意。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像是记忆里的乡下老家走出来的老者。
就在顾亦安的大脑疯狂分析,该如何应对这诡异局面时,身旁的顾川,却先一步开了口。
“小朋友。”
顾川看着那个白胡子老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道。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瞬间,顾亦安背脊窜上一股森然寒意,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顾川。
眼前的,明明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
怎么就成了“小朋友”?!
这个父亲,是疯了?还是……
他看到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