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搬出元始大天尊的名号，原因很简单。
佛祖要收服孙悟空，稳固斗战胜佛这个对佛教神话而言举足轻重的佛陀果位，这件事关系到佛教神话的存亡根基。
面对这种级别的利害，一个大天尊座下弟子的名头未必能让佛祖退让。
只要大天尊不曾亲临，这个名头就只是一块招牌，挡不住真正的杀招。
顶多让佛祖投鼠忌器，不敢对周曜本人下死手罢了，孙悟空该镇压还是会镇压。
但此时此刻，情况不同了。
周曜已经证明了自己手中握有能够威胁佛教神话根基的手段。
流毒诸夏虽然只是天仙层次的宝物，但它所代表的「侵蚀神话根基」这一概念，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在这个前提下，再搬出元始大天尊，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流毒诸夏本就是撼动神话根基的至宝，周曜能够拿出这样的东西，足以证明他此前所说的「受元始大天尊邀请，前来解决旧日神话之局」并非虚言。
既然解决旧日神话是大天尊亲自铺的路，那麽周曜此刻拿出流毒诸夏威慑佛祖、保下孙悟空，是否也是大天尊授意的一环？
这个问题不需要有答案，只需要存在这个可能性就够了。
诸天帝君、道门天尊、佛门佛祖皆因大劫而神隐，这是此方时空的铁律。
但大天尊端居无穷维度之上，其存在的层次远在大罗之上，哪怕大劫临身依旧有一线生机，所以才能对此方时空做出有限的干涉。
元始大天尊既是诸果之因，也是诸因之果，随手牵动的一丝因果便可以演化出一场大罗陨落的量劫。
祂的布局从来不是一步一步走的，而是在落下第一枚棋子的时候，就已注定後面的结局。
周曜借流毒诸夏威胁佛教神话根基的行为，这二者之间看似只是周曜临时起意的威慑手段。
但如果这一切都在大天尊的算计之内呢？如果周曜获得流毒诸夏、来到此方时空、与佛祖对峙、拿出旧日污染，这整条因果链都是大天尊一手推动的呢？
佛祖无法确认，也无法否认。
而只要存在这一丝可能，佛祖就不得不掂量动手的後果。
混沌虚空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佛祖虚影依旧结着降魔印，那根指向大地的食指依旧伸出，但指尖上凝聚的杀伐之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六天神宫的王座上，周曜感知着体内六天神火的状态。
那团火焰已经缩小到了拳头大小，焰心处微缩天宫的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维持六天帝君虚影的消耗在持续不断地吞噬着仅剩的神火，每一息都在将火焰向熄灭的边缘推近。
外界涌入的认可概念是唯一的续命手段，此战波及诸天，三界六道无数生灵都在关注着这场对峙的走向，源源不断的认可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六天神火之中。
正是这股外力，让那团摇摇欲坠的火焰勉强维持着燃烧，但也仅仅是勉强。
如果佛祖再维持方才那种接近大罗的全力压制状态，用不了多久六天神火就会彻底耗尽。
到那个时候，六天帝君的虚影会消散，身融幽冥的状态会解除，周曜将从一个能够与佛祖对峙的帝君，变回一个脆弱的凡人。
周曜的内心焦急如焚，但他的面容上没有流露出半分。
六天帝君之位将一切情绪收敛於内，呈现在外的只有超脱万物的漠然。
那尊伟岸的帝君虚影立於幽冥天穹之上，黑金色的光泽沉稳而内敛，双目平视混沌虚空中的佛祖虚影，既不催促也不退让。
等待，这是周曜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时间在两尊虚影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混沌虚空中的乱流在两股气息的夹缝中艰难地涌动，偶尔有一缕乱流误入两者之间的碰撞区域，便在瞬间被碾成虚无。
终於，佛祖虚影的右手缓缓放下，降魔印散去，五指从握拳的姿势中松开，重新与左手合十於胸前。
周曜感知到了这个变化。
压在六天神宫上的那股沉重压力骤然减轻，原本入不敷出的六天神火消耗在这一刻趋於稳定。
外界涌入的认可概念不再只是勉强维持火焰的燃烧，而是开始缓慢地填补之前的亏空。
六天神火不再缩小了，它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燃烧着，焰心处微缩天宫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
佛祖的声音从混沌虚空中传来。
这一次声音没有扩散到诸界，而是被精确地投送到了六天神宫之内，只有周曜一人能够听到。
「孙悟空关系到我佛教神话根基，不可轻易放弃。」
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很明确。
佛祖没有说「我要带走孙悟空」，也没有说「我放弃孙悟空」。
他说的是「不可轻易放弃」这个措辞留下了余地，这意味着在某些条件下，可以放弃。
周曜听懂了，佛祖的意思很简单。
佛教神话的根基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这是底线。
如果周曜能够提供一个替代方案，让佛教神话的根基不至於因为失去孙悟空而动摇，那麽孙悟空的归属可以商量。
周曜注意到，佛祖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方才在六天神宫内部的私密对话中，佛祖一直称他为施主，带着佛门对世俗之人的客套与疏离。
但这一次，佛祖用的是帝君！
这个称呼的转变，多半是看在元始大天尊的面子上。
周曜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流毒诸夏中的旧日污染确实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但这张牌的实际威力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麽大。
从本质上来说，流毒诸夏中承载的旧日污染并非来自真正的旧日神话，而是野史权柄的截留。
这些污染如果被释放出去，所侵蚀的神话根基不会转化为旧日神话，而是会变成受周曜控制的神话野史。
对付那些根基浅薄的小体系神话，这手段或许能够奏效。
但面对佛教神话这样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仅凭周曜自己的野史权柄很难造成实质性的动摇。
除非他愿意放弃对这部分旧日污染的控制，主动引入真正的旧日神话力量，但那样做的後果将是灾难性的。
旧日神话是後世失落神话时代的祸乱根源之一。
那些有正史传承的古老神话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失落，不复往日辉煌，反倒是旧日神话因为没有历史相伴，是彻头彻尾的架空虚构，保留下了更多的原始力量。
後世之所以能够限制旧日神话的扩张，正是因为旧日神话没有文明根基，如同无根浮萍，无法在任何一个文明体系中紮下根来。
可一旦让旧日神话与佛教神话融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佛教神话虽然处於附庸地位，但它毕竟是一个拥有完整传承、覆盖多个文明区域的成熟神话体系。
如果旧日神话藉助佛教神话的根基紮下根来，那就等於给了这条无根浮萍一片肥沃的土壤。
更何况佛教神话本身的体系就极为复杂，现如今的主体是东土佛教，但在这之外还有喇嘛教、缅因佛教、东瀛佛教等诸多分支。
东瀛佛教本质上是东土佛教的支流，问题不大。
但喇嘛教和缅因佛教本身就带着浓重的原始宗教色彩，缅因佛教中的各种邪法，喇嘛教中充斥的活祭、血肉法器、农奴制度，这些阴暗面与旧日神话的侵蚀本质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真让这些东西搅合在一起，诞生出来的极有可能是一个连周曜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所以流毒诸夏只能用来威慑，不能真的动用，周曜需要找到另一条路。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佛祖有什麽提议，但说无妨。」
混沌虚空中，佛祖虚影的声音再次传来。
「孙悟空可分出一道化身，名义上入我佛门成就斗战胜佛果位。至於本体，帝君可随意处置。」
这个方案简单直接，佛门得到一个挂名的斗战胜佛，周曜保住孙悟空的本体，双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但周曜摇了摇头。
「我这里有一个法子，佛祖是否愿意听听？」
混沌虚空中短暂的沉默。
「请言。」
周曜的目光穿过幽冥天穹，落在混沌虚空中那尊佛祖虚影的面容上。
六天帝君的虚影在他头顶缓缓运转，黑金色的光泽映照着他的面庞，让他的表情在威严之中多了几分从容。
「佛祖想要的，无非是保全佛教神话的根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可西游因果虽然大半汇聚於孙悟空身上，但若孙悟空只是空有斗战胜佛之名，没有了西行取经之事，所带来的影响力终究会大打折扣。
一个没有故事的佛号，撑不起佛教神话的根基。」
佛祖虚影没有回应，但那双半阖的佛目微微张开了一线，注视着周曜的方向。
周曜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与佛祖商议一件事，五百年後，重开西游！」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混沌虚空中的佛国净土出现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那些金色佛塔表面的光泽明亮了一瞬，四大菩萨诵念的经文节奏也产生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佛祖虚影的佛目完全睁开了。
那双眼睛注视着周曜，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正在评估可行性的审慎。
周曜迎着那道目光，继续开口。
「诸天帝君神隐，神话历史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要如同原本那样布局西游，已经行不通了。
但西游的核心从来不是具体的路线和劫难，而是一行人西行取经、最终功德圆满这个结果。」
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
「此番孙悟空大闹天宫，其本质是为天庭平帐之事。
群仙众神在这场动荡中欠下了大量的因果，这些因果需要一个出口来消化。何不藉此因果，在五百年之後将西行之事重演一遍？」
「其中的细节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不必拘泥於原本的八十一难。
只要最终结果是一行四人取到真经，孙悟空挂上斗战胜佛的名号，一切便可功行圆满。佛教神话得到了完整的西游因果加持，根基自然稳固。」
周曜说完之後，混沌虚空中陷入了一段较长的沉默。
佛祖虚影的佛目注视着周曜，目光从审慎逐渐转为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那不是被说服後的认同，而是在周曜的方案之下看到了更深层次内容後的洞察。
沉默持续了十余息，佛祖开口了。
「施主当真是好算计。」
称呼从帝君，重新变回了施主。
但这一次，这个称呼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多了几分平等对话的意味，像是一个棋手在称赞对手的妙招。
「更改西游大因，夺篡正史真意。汇聚诸天神佛之力，为施主演上一场戏。」
佛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点在了周曜方案的核心上。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底蕴！」
周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佛祖已经看穿了这个方案背後的真正意图。
重开西游，表面上是为了保全佛教神话的根基，实际上是周曜在从根源上改写西行取经的因果。
原本的西游是正史，如来佛祖镇压孙悟空，五百年後唐僧西行，一路降妖除魔，最终取得真经，这是此方神话时空中既定的历史走向。
但周曜提出的方案，是在保留西游结果的前提下，将整个过程替换成一个全新的版本。
新的西游不再是正史中的那个西游，而是一个由周曜主导、借天庭群仙因果推动、经佛祖认可的野史西游。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野史！
不同於周曜此前编撰的那些小规模野史，生死册的篡改只涉及幽冥地府的一隅，大闹天宫的平帐也只是天庭内部的事务。
但西行取经贯穿三界六道，牵涉诸天神佛，历时五百年，涉及的因果之庞大、影响之深远，远非此前任何一次野史编撰可以相比。
一旦这个野史西游成功完成，周曜对野史权柄的掌控将会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佛祖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就看穿了这一切。
但看穿归看穿，这个方案对佛教神话而言确实是有利的。
周曜面对佛祖的评价，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淡然一笑，开口说道：
「佛祖只需要回答，是否同意即可。」
混沌虚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佛祖虚影的佛目半阖，恢复了那种超然万物的宁静。
四大菩萨的经文诵念声在虚空中低低回荡，佛国净土中的金色佛塔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梵音。
周曜等待着，他知道佛祖不会拒绝。
这个方案的本质是双赢，佛教神话得到了完整的西游因果，根基得以稳固，周曜得到了一个贯穿五百年的庞大野史框架，野史权柄将因此大幅增强。
双方各取所需，没有哪一方吃亏。
当然，这背後的代价也是实实在在的。
西行之事贯穿神话时空五百年，其中涉及的变数之多、因果之复杂，远非此刻一纸协议就能够解决。
但最重要的因果已经在今天种下了，而且是借佛祖与天庭群仙众神之手种下的。
这颗种子未来会长成什麽样的大树，五百年後才会有答案。
混沌虚空中，佛祖虚影的面容始终没有变化。
那双半阖的佛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既没有被说服的释然，也没有做出让步的不甘。
在数息之後，结果到来。
佛祖虚影的双手从合十的姿势中缓缓分开，右手抬起，掌心朝向六天神宫的方向。
那个手势不是攻击，不是威胁，而是佛门中表示认可与承诺的无畏印，五指自然伸展，掌心向外，意为「施无畏」。
伴随着无畏印落下，周曜只感觉到心神一震，刹那间此方时空之中好似有无数因果降临，天地大道共同见证，那是佛门与周曜定下的契约。
随後，那尊庞大的虚影开始从边缘消散。
金色的光粒从虚影的衣摆处开始剥落，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的沙砾。
消散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将那尊伟岸的身影化为漫天的金色微尘。
四大菩萨的虚影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消退，观世音菩萨的白衣化作飞散的白莲花瓣，普贤菩萨坐下的白象化作一缕青烟，文殊菩萨手中的慧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
三尊菩萨相在数息之内便消散殆尽，只留下几缕淡淡的佛光在混沌虚空中缓缓飘散。
天庭之中，地藏王菩萨的黑色莲台也在同一时刻碎裂，菩萨的身影化作一蓬金色的光点，融入了天庭的虚空之中，不留痕迹。
混沌虚空中自发演化的佛国净土开始崩解，金色的佛塔从塔尖处开始碎裂，山川河流倒流回混沌之中，花草树木枯萎凋零，大地龟裂下沉。
整方净土在数十息的时间内便回归了混沌的本来面目，只剩下几缕残余的梵音在虚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佛祖虚影消散到最後，只剩下了那张面容。
半阖的佛目，微微上扬的嘴角，超然而宁静的神色。
那张面容在虚空中停留了最後一息，然後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融入了混沌虚空的深处。
在消散的最後一刻，一个声音从那片金色光雨中传出。
不是传音入密，不是神念交流，而是堂堂正正地在诸天之间回荡，让三界六道的每一个生灵都能够清晰地听到。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