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森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银白巨人。
他当然知道盖亚。
全世界都知道。
但当一台炽天使真正降临在自己眼前时，那种震撼仍然无法用语言形容。
军官强撑着开口：
“这是鹰联领土。”
“你们无权带走他。”
瑞亚转头看向他。
语气平静。
“他是新龙国公民。”
“是我们盖亚的朋友。”
“他要回家，便能回。”
军官额头冷汗直流。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强硬。
却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炽天使的电子眼正低垂着，幽蓝光芒像审判一样落在他身上。
港口远处，几辆军车刚刚赶来。
车顶机枪已经上膛，却没有一个人敢把枪口对准那台机甲或是那个外星女人。
因为他们，一旦意外走火，
死的可能不只是他们，
整过国家，都有可能跟着一起陪葬。
瑞亚重新看向钱森。
“先生，请随我登上机甲。”
钱森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曾经求学、工作、也困住他的土地。
然后，他提起行李。
一步步走向炽天使升降平台。
他的妻子与孩子跟在身旁。
军官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有人敢瞄准。
没有人敢阻拦。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已经不是海关执法。
这是一个星际文明，在用最克制的方式，把一个人带回自己的国家。
升降平台收回。
炽天使胸甲闭合。
幽蓝推进器亮起。
银白巨神缓缓升空。
钱森站在驾驶舱后方的临时乘员区，看着港口、海岸线和鹰联大陆一点点远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
……
云层之上。
炽天使进入高空巡航。
钱森透过光学屏幕，看见外部世界被完整投射在驾驶舱内。
三百六十度全景视野。
实时气流模型。
高空粒子密度。
推进尾焰状态。
重力补偿曲线。
每一项数据都以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呈现。
他原本只是震撼。
可几分钟后，震撼变成了无法遏制的兴奋。
“这是……惯性补偿？”
他盯着一组曲线。
“你们如果以最高机动前进，驾驶员怎么承受过载？”
瑞亚回头看了他一眼。
“神经同步系统会过滤大部分精神冲击。”
“机体本身具备局部重力场超惯性调节能力。”
钱森眼睛亮了。
“局部重力场？”
“也就是说，你们并不是单纯依靠气动布局被动完成惯性受力变化。”
“你们在主动改变机体周围的受力和惯性环境。”
瑞亚有些惊讶。
“可以这么说。”
钱森立刻追问：
“那推进呢？”
“尾部离子推进只是外显？”
“真正核心是靠场在推进？”
瑞亚沉默片刻。
“是的。”
钱森忽然笑了。
笑容中，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世界原来这么大。
科学原来可以走到这种程度。
他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数据，脑海中无数公式开始飞速重组。
空气动力学。
推进学。
流体力学。
高温材料。
等离子体边界层。
磁约束。
场论。
原本孤立的学科，在这一刻像被一束光贯穿。
许多过去只能停留在想象中的概念，忽然出现了真实路径。
灵感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不断炸开。
他甚至忘了自己正在穿越云海。
这种感觉，让人沉醉又享受。
瑞亚透过驾驶舱反光看着他。
她终于理解那个男人为何如此重视这个人。
很多低等文明科学家在第一次见到盖亚技术时，只会恐惧、膜拜或失语。
可钱森不一样。
他在震撼之后，第一反应是尝试解析，理解，并迅速推导出背后的正确机理。
他能把不可思议的现象，迅速拆成一个个可以被描述的问题。
这能力很可怕。
也很珍贵。
……
当炽天使飞抵新龙国上空时，北方古都已经准备了迎接仪式。
没有奢华红毯。
只有朴素广场、几名领导、科研人员和一群满眼期待的年轻学生。
那个男人亲自站在最前方。
炽天使缓缓落地。
胸甲开启。
钱森走下升降平台。
他的脚踩在新龙国土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停住了。
风从广场吹过。
旗帜猎猎作响。
他看见那个男人走上前。
没有长篇欢迎词。
也没有华丽礼节。
男人只是看着他，微笑着问了一句：
“回来了？”
钱森眼眶微红。
他点头。
“嗯。”
“回来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宣言都重。
……
钱森回国后的第一场会议，没有任何休息。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行李，便被请进新龙国科研会议室。
桌上摆着盖亚给出的资料。
反应堆简化图。
等离子体约束模型。
超导材料路线。
场论材料手册。
推进学补充卷。
高能粒子控制基础。
这些资料对大多数新龙国专家而言，像一堵无法翻越的墙。
可钱森坐下后，只翻了几页，眼神便变了。
起初是凝重。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一种近乎忘我的专注。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写下推导。
“不是裂变。”
“居然不是核裂变。”
“是聚变。”
“而且是受控热核反应。”
一名老专家低声道：
“钱先生，您看得懂？”
钱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一行磁约束方程，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这不是单纯用电磁场关住等离子体。”
“这里还有一种更高阶的场稳定项。”
“类似对等离子体湍流的主动相位修正。”
“如果成立，传统托卡马克最难处理的边界不稳定性，会被大幅削弱。”
他越说越快。
“等等。”
“这个超导材料路线……”
“分层晶格。”
“强磁场承载。”
“低温不是唯一条件，他们追求的是临界电流密度。”
“如果目前我们的工业基础达不到，可以先用低阶方案替代。”
钱森猛地抬头。
“黑板。”
旁边工作人员立刻推来一块黑板。
钱森拿起粉笔，开始推导。
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到磁流体力学近似。
从高温等离子体约束到能量损失项。
从材料临界条件到反应堆工程结构。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划过。
一行行公式不断出现。
老专家们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
很快，便只剩沉默。
他们看着这个刚从鹰联归来的科学家，在黑板前像被点燃了一样，将他们看不懂的天书拆成一条条可以勉强理解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