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想要验证一下。
如果幼狐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最好,那恰好能说明,玉鸣珂正是一个他需要寻找的人。
做出决定后,陈舟在心底激活兆业鬼令。
“消耗一份神力之源,复制信徒素雪的能力。”
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
【兆业鬼令发动成功。】
【消耗一份神力之源。】
【已复制信徒的能力:天医之权。】
【该能力已被临时提升至神术级别。】
【持续时间:半个时辰。】
随着神力之源的消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从陈舟体内深处涌出。
他一身黑袍原本萦绕着凌冽的死气。
那种令人本能想要避让的阴寒气息在眨眼间消退下去,逐渐变换成一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翠绿的光芒从陈舟的周身逸散而出,带着草木的清香,一层一层地荡开。
在场的众人眼睁睁看着陈舟身上那件邪气凛然的黑袍,在翠绿光雨的浸润下,渐渐泛起了圣洁的光泽。
如同初春新叶的嫩绿,又仿佛山间清泉映出的天光。
陈舟微微抬手。
一道巨大的兰花虚影从他掌心升起,洁白的花瓣在半空中徐徐绽开。
花瓣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的翠绿光芒。
兰花虚影升上屋顶,覆盖了整间内室,花瓣边缘垂下万千光点,如雨露一般落在一只只幼狐身上。
那些已经服过丹药的幼狐在光雨之中慢慢舒展开蜷缩的身体,呼吸变得平缓而深沉。
陈舟把更多的生命力向怀里那只杂色幼狐输送,强烈的生机浸润着他的躯体。
幼狐后腿的畸变组织因为幼狐自身生命力的增强,渐渐消退下去一些,个别皮肤恢复正常的肉粉色。
强大的生命能量让幼狐的瞳孔逐渐清明,四肢不再抽搐,甚至尝试着动了动尾巴。
陈舟抱着幼狐,周身沐浴在翠绿的光雨中,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那副邪气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玉鸣珂七条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那种本能的亲近感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看着陈舟黑红的袍子沾染了翠绿的光泽,却反而向圣洁的白金色靠拢,渐渐与记忆里某个形象重合。
望着眼前的翠绿光雨,玉鸣珂恍惚间回到了八千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是一个同样身穿白金长袍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弯腰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
“阿珂,喝了药再睡。”
玉绾竹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
玉鸣珂那时候还小,刚化形没多久,浑身经脉疼得厉害,连爪子都伸不直。
母亲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药很苦,他皱着鼻子喝了两口就想躲,但母亲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无处可退。
“喝完。”
“你经脉窄,不服药压着,以后连二尾都修不到。”
他只能憋着气把整碗药灌下去,苦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母亲这才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蜜饯是野桃林里结的毛桃腌的,又酸又甜,把药味压下去大半。
那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日子。
母亲每天从济生堂回来,身上带着各种药材的气味,青苓草、紫苏、白芷、还有一味他叫不出名字的。
但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后来母亲走了。
百花林之役后,前去支援的狐族死的死,残的残。
花啄月带着险胜的族人归来,身上残留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剂味。
玉鸣珂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往队伍里看,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越扫越慌。
他拽住旁边一个医官的袖子,问,我娘呢?
医官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医官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玉鸣珂在城门口站到天黑。
没有等到人。
三天后,苏清茉来找他。
苏清茉蹲下身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告诉我,我娘到底怎么了。
苏清茉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绾竹走了。
走了。
什么意思?
玉鸣珂听懂了,但他不想承认。
他转身就跑,跑出城,跑进野桃林,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跪在一棵老桃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城里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路过济生堂,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正在配药的医官看见他,犹豫着开口:“阿珂,你娘给你留了……”
“我不要。”
玉鸣珂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依照母亲的遗愿,只把生前的衣物封进藤箱,存入库房。
玉鸣珂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长老们把那只青藤编的箱子抬进库房大门。
箱子里有母亲常穿的那件白金色长袍,已经被常年的草药味道浸染,带着清香,也带着苦涩。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回了家。
家里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药架上摆着半瓶没来得及收的青苓草粉,灶台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药碗。
玉鸣珂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把母亲的枕头抱在怀里,缩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真正难熬的日子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母亲活着的时候,族里人看在她是长老的份上,对玉鸣珂还算客气。
母亲一走,表面的客气就撕破了。
玉鸣珂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被堵是在城外溪边。
他蹲在石头上洗药杵,三个同龄的雌狐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一个叫玉玲珑,似乎是某位姨母的女儿。
比他还小几十岁,但已经修到二尾了。
玉玲珑歪着头打量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善意。
“表弟怎么蹲在这儿洗东西?”
“你娘死了,没人给你洗了?”
旁边两个雌狐跟着笑起来。
“连尾巴都多长不出一条,你真是玉医官亲生的?”
“可惜了,修了三百年还是个一尾,跟他那废物爹一样。”
玉鸣珂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搓药杵。
玉玲珑走近两步,折下一根花枝,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抽。
“跟你说话呢,聋了?”
花枝抽在耳朵上,辣辣地疼。
玉鸣珂还是没动。
玉玲珑觉得没意思,又抽了两下,旁边两个也凑上来,一个踹他的腰,一个踩他的尾巴。
玉鸣珂那时只有一尾,尾巴又细又短,被踩得生疼。
他咬着牙不吭声,把药杵攥在手里。
“废物。”玉玲珑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玉鸣珂每次出门都可能被堵,有时是玉玲珑那伙幼狐,有时是别的嫉妒他母亲的成年狐狸。
她们打他,骂他,把他推进溪里,把他的药篓踢翻。
玉鸣珂从不还手,但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欺凌,他都记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着。
也许是因为除了这些,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连一个可以依靠,可以诉说委屈的家人也没有。
后来有一天,玉玲珑带人把他堵在城外的野桃林里。
那天玉鸣珂刚采完药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筐青苓草。
玉玲珑拦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七八个雌狐,比以前人多。
“我今天心情不好,”玉玲珑说,“你让我打一顿。”
玉鸣珂站着没动。
玉玲珑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明明对方年纪比他小那么多,力气却出奇地大,玉鸣珂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渗出血来。
“站住,谁让你退的。”
又是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玉鸣珂腿一软跪在地上。
玉玲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用力抽在他背上。
“姨母要是不去百花林,我母亲和姐姐就不会死。”
玉玲珑的声音变得尖锐,“我母亲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姐姐也可以活得!”
“我母亲生前对你们家不好吗?”
“我姐姐不照顾你吗?”
“你以为助你开脉的草药是谁跋山涉水去采的?”
“姨母医术那么厉害,为什么她不救我母亲?”
“为什么!”
“亲姐妹不值得她救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断枝抽得越来越狠。
玉鸣珂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背上的衣服被抽烂了,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
“你娘该死!”
玉鸣珂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娘是个自私鬼,忘恩负义,不管别人死活!她死得好!”
玉鸣珂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就是个——”
玉鸣珂猛地翻过身来。
玉玲珑愣了一息,还没来得及反应,玉鸣珂已经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
他咬得很用力,牙齿嵌进皮肉里,一股腥甜的味道涌进嘴里。
玉玲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推他的脑袋,旁边几个雌狐也冲上来拽他、踢他、打他,但玉鸣珂咬得死死的,全然不松嘴。
咯吱一声。
玉玲珑的耳朵被咬下来半截,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凄惨地嚎叫。
玉鸣珂被其他人按在地上,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但他嘴里叼着那半截耳朵,眼睛死死瞪着玉玲珑,嘴角挂着血,狰狞笑着。
那天他被拖回城里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
全身许多地方骨折,内脏出血。
济生堂新上位的医官抢救了两天两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花啄月是在他昏迷的时候来的。
玉鸣珂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雪白的九尾狐坐在他床边。
花啄月的面色很复杂,“玉玲珑她家里人来告状了。”
“关于绾竹的事,我很抱歉,是我的问题,没有处理好。”
“长老们说要把你逐出青丘。”
玉鸣珂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花啄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你以后跟我住。”
“我是狐君,护得住你。”
玉鸣珂没有回答。
花啄月也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在床榻上放了一颗丹药,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玉鸣珂就住进了狐君府。
名义上,花啄月收他做了义弟,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不会被欺辱的身份。
实际上,两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补偿。
花啄月欠玉绾竹一条命。
她救不了玉绾竹,只能把这份亏欠放在玉鸣珂身上。
玉鸣珂接受了。
他恨花啄月,也恨玉玲珑一家,但他更需要一个地方修炼,他需要力量。
住在狐君府的好处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他可以自由进出库房,那里藏着青丘狐族数千年来积累的所有功法典籍。
从最基础的引气诀,到各个天狐留下的修炼手札,应有尽有。
玉鸣珂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库房里。
他翻遍了一本又一本典籍,把每一种功法的修炼路径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在夜里偷偷尝试。
经脉窄,灵气运转慢,他就尝试用骨骼替代经脉,钻研用其他的身体部位承受灵气冲刷,取代丹田。
疼得受不了就咬住母亲的旧衣服,那件白金长袍被他从藤箱里取了出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青苓草味,闻着就能让他安静下来。
一种功法不行,就换下一种。
普通的不行,就试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偏门。
有几部功法写着仅限六尾境以上的天狐血脉修炼,他不管,照修不误。
修到一半经脉剧痛,口鼻渗血,他就停下来缓一缓,缓好了继续。
最狠的一次,他连续冲了三天三夜,尝试把尾脉同时撑开。
到第四天早上,他浑身经脉断了七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疼。
是花啄月发现了他。
花啄月把他抱到济生堂的时候,玉鸣珂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隐约听见花啄月在和医官说话,声音带着怒意:“为什么让他修到这个地步?”
医官没说话。
玉鸣珂自己知道原因,没人管他,没人告诉他该修什么、不该修什么。
族中的传承根本不适合他。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要报仇,要玉玲珑付出代价,要没人再看轻自己,他只能靠自己。
花啄月给了他一个身份,但她太忙了,忙着管理城务,忙着压制体内的污染,忙着一个狐君该忙的所有事。
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
那次之后,玉鸣珂在床上躺了好几年。
经脉断了七成,医官都说他可能再也修不起来了。
但玉鸣珂不信。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没闲着,把库房里所有典籍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反复计算。
等他能下地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炼。
这一次,他没有照着任何一部功法修。
他把所有功法里关于经脉运转的部分拆开,一条一条地拼,拼出一条全新的路子。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渠道。把灵气从尾脉引入,绕开受损的主脉,从骨骼隐脉分流,最后汇入胸腔。
绕了一大圈,效率比常规路径低了将近四成,但胜在稳。
很疼,也很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