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车缓缓驶离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之地。
四周古木参天,寒风在林间穿梭呼啸,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被人搀扶着,从泔水桶中慢慢起身。
他浑身沾满了污秽的烂菜叶子与白米饭,头发凌乱不堪,早已没了往日高高在上、谈笑间尽是儒雅风流的名士模样,只剩满身狼狈。
“首辅大人,我们总算逃出来了,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除了赶车的泔水车车夫,还有几个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的男子围了上来,为首的壮汉对着温栖梧躬身行礼,开口询问道。
温栖梧倚着手下的搀扶,不甘地望向京城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边关,沉声道:“想要东山再起,我们只能去边关。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想办法重新联系上太后。”
从牢里出来,东躲西藏,虽然危险,也听到了不少关键消息。
太后竟被皇上与苏鸾凤逼得自尽。
太后与苏鸾凤本就势同水火,经此一事,必然对苏鸾凤恨之入骨。
而皇上一心偏袒苏鸾凤,太后自然也会连带怨恨皇上,如此一来,他若想推翻苏渊,太后定然不会反对,双方合作的几率,足有九成。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暂且落脚吧。”为首的壮汉左右环视,谨慎地提议。
此时,赵慕颜正一路跟踪而来,藏身于树荫之后。
她手指紧紧扣着树干,将温栖梧与手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稍一犹豫,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谁在那里?”听到动静,本就戒备森严的众人立刻拔剑出鞘,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赵慕颜。
温栖梧也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这姑娘端庄温婉,看着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赵慕颜款款向温栖梧行了一礼,从容自报家门:“温首辅,小女子赵慕颜,是萧长衍的师妹。我并无恶意,此番前来,是想与首辅做一桩交易。”
“哦?不知是什么交易,竟让赵姑娘如此费心,追至此处?”温栖梧眯起双眼,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若是在他还身居高位、阴谋未败露之时,赵慕颜来找他谈交易,他并不会觉得奇怪;可如今他已是丧家之犬,这女子却依旧追来,反倒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赵慕颜也不绕弯子,她清楚,想要促成交易,必先拿出诚意。
她直视着温栖梧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有一处居所名为枫叶居,那里偏僻安静,又有大将军府作保,官府绝不会前去盘查,首辅大人可带手下先去那里暂住。”
“我恨苏鸾凤,也憎恶萧长衍,可我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撼动他们。因此,我愿意做你的内应,只求温首辅能早日东山再起,帮我了却心愿。”
“哈哈,原来是因爱生恨。”温栖梧凝视着赵慕颜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赵慕颜自认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可在官场沉浮大半生的温栖梧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浅显。
被一语点破,赵慕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强压下心中的羞恼,没有与温栖梧撕破脸,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问道:“不知温首辅对这桩交易,是否感兴趣?”
“赵姑娘如此有诚意,温某若是不接下这橄榄枝,岂不是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温某向来怜香惜玉。”
温栖梧脸上的打量渐渐化作温柔的笑意,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只可惜身上污秽的衣衫,终究让这份温柔打了折扣。
见温栖梧答应,赵慕颜稍稍松了口气,当即提出在前头带路。
她答应萧长衍要在天黑前赶回长公主府,不敢多做耽搁,将温栖梧一行人送到枫叶居门口,简单交代了几句,说明日会想办法再来,便匆匆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为首的壮汉望着赵慕颜远去的背影,神色阴冷,不放心地对温栖梧道:“大人,这女人会不会转头就去告密?”
“绝不会。”温栖梧语气笃定,“早有传闻,萧长衍身边有位痴情师妹,苦等了近二十年,却终究被苏鸾凤截胡,换作是我,也会心生怨恨、彻底崩溃。”
“更何况,我从她眼底,看到了野心,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野心——她恨苏鸾凤,恨萧长衍,恨不得他们身败名裂,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扳倒他们的机会,更不会轻易告密坏了自己的大事。”
温栖梧分析得头头是道,可那为首的壮汉却并未松口气,反倒满脸嫌恶地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地说道:“得不到就要毁掉,这般心性,也太可怕了。”
情之一字,向来最是磨人,也最是可怕,能让人褪去所有温柔,变得偏执而疯狂。
时间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待到夜幕彻底降临,天空中渐渐飘起了细小的雪粒,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寒冬更添了几分清冷。
与赵慕颜一同进京的,还有一男一女。
女子的两侧脸颊被风雪冻得通红,男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同样通红,甚至冻出了冻疮,一看便是一路风尘仆仆、历经风雪赶来。
两人勒住马绳,身手矫健地跳下马背。
府门口的守卫立刻上前迎了上来,待看清二人的容貌后,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宸荣公主、冬松大人。”
“起来吧。”苏秀儿语气平淡地说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守卫起身,府门内的下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其中一个机灵的下人,立刻转身快步跑进府内报信,口中不停喊着:“宸荣公主回来了!宸荣公主回来了!
”他们这些下人,虽不知苏秀儿此次出远门去了何处,却也清楚公主此行不易,如今公主平安归来,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消息传得极快,最先得知苏秀儿归来的是春桃,紧接着便是苏鸾凤,最后才传到萧长衍耳中。
彼时,萧长衍正亲手为苏鸾凤煲汤,听到苏秀儿归来的消息,握着汤勺的手不由得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不介意苏鸾凤生命中有过别的男人,即便苏秀儿是她与沈临所生,他虽有几分膈应,也能试着爱屋及乌。
可当他得知,苏秀儿竟是苏鸾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玷污后生下的孩子时,那份膈应便多了几分憎恶,对苏秀儿的感情,也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既有对苏鸾凤的心疼,也有对这孩子出身的介意,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
夏荷正在一旁做香酥鸡,将整只鸡腌渍妥当,正要放入油锅中炸制,看见萧长衍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低沉,心中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她虽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缘由,却也隐约知道,苏秀儿并非萧长衍的亲生女儿。
如今萧长衍与苏鸾凤的关系日渐明朗,往后这继女与继父,终究要朝夕相处、一同生活,难免会有隔阂。
夏荷解下腰间的围裙,装作什么都未曾察觉的模样,笑着提醒道:“大将军,小主人回来了,我们一同去府门前迎一迎吧。”
“嗯。”萧长衍淡淡应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勺,暗中轻吐了一口浊气。
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即便心中有憎恶、有介意,也要试着与苏秀儿好好相处。
他不能让鸾凤难过,更何况,苏秀儿此次离京前往百丽谷,本就是为了给他寻药。
百丽谷……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再踏足过的地方,不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还是依旧如当年一般。
蓝老与初蓝圣女,不知如今安好与否?
若是当年没有他们出手相助,恐怕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这般想着,萧长衍原本对去迎苏秀儿毫无兴致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期待,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苏秀儿与冬松刚走到第二道门,快要踏入走廊时,便遇上了前来迎接的苏鸾凤。
苏鸾凤身着一身正红锦袄,衣料是极为难得的云锦,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金线勾勒的花瓣在廊下微光中流转,衬得她肌肤胜雪、莹白透亮。
她往日便自带几分媚态的眉眼,又因昨晚与萧长衍春宵一度、久旱逢甘露,愈发显得妩媚动人,上挑的眼尾似含着一汪春水,没有半分刻意做作,却自带勾人魂魄的力道。
便是廊下值守的小厮,无意间抬眼瞥见,也不由得愣了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抹耀眼的艳色。
“娘。”苏秀儿跨过门槛,抬眼便望见了那抹耀眼的红色,鼻尖微微一酸,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中的委屈,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瞬间卸去了大半。
“小浑蛋,你可算回来了。”苏鸾凤停在苏秀儿面前,没有急着将她揽进怀里,而是用目光快速扫过女儿的全身,细细打量着她。
当看到女儿冻得通红的脸颊时,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心疼,指尖轻轻抚上那片冰凉的肌肤,语气却故意带着几分嗔怪:“这一趟出门,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不苦。”苏秀儿倔强地摇了摇头,可当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熏香,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暖意时,眼眶还是不由得一热,主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苏鸾凤的腰。
苏鸾凤任由女儿抱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冬松身上,心中的疑虑悄然升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秀儿一向要强,自从四岁能满地跑开始,便极少这般黏着她。
这般紧紧抱着她的模样,她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连当初魏泽明背叛她,秀儿都能咬着牙扛过去,拿得起放得下,如今这般脆弱黏人,定然是这一趟旅途,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她心中暗暗思忖:沈回不在,沈临也不在。
沈临这人虽说平日里不着调,可在大事上向来靠谱。
这一趟秀儿出远门,他若是回来了,绝不会不将人护送回府,就离去。
还有沈回,他与秀儿本就两情相悦,此次秀儿离京,他怎会不一同回来?
难不成,他们二人在百丽谷出了什么事?
苏鸾凤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当场开口点破。
她知道秀儿的性子,若是不想说,即便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不如等过后再问冬松。
待到苏秀儿从她怀里缓缓退开,苏鸾凤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语气温柔:“娘知道你想娘了,娘也想你。”
苏秀儿垂着头,没有抬眼去看苏鸾凤的神色,像是怕娘看穿自己眼底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冬松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属下冬松,参见长公主。我们此次前往百丽谷,一切平安,只是初老年纪已大,不愿离开谷中,只给了一些解百毒的丹药,让属下带回。”
“另外,回京的路上风雪颇大,小主人受了些风寒,还请长公主放心。”
冬松依旧只字未提沈临与沈回的下落,苏鸾凤心中的疑虑更甚,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抬手替苏秀儿拂去肩头的雪粒,眼波流转间,媚态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沉稳:“辛苦你了,冬松。你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时候,本宫自会有赏赐。”
说罢,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苏秀儿身上,眼尾的媚色中揉进了满满的疼惜,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柔声说道:“快进府吧,娘让厨房炖了姜汤,还有你爱吃的点心,暖暖身子。”
苏秀儿点点头,任由母亲牵着自己往里走,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快步走来的身影,正是萧长衍。
他身上还带着煲汤的暖意,目光落在苏鸾凤身上时,先被那抹耀眼的红衣与她眼底的媚色晃了晃,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
随即视线移到苏秀儿身上,那份柔和又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却还是放缓了脚步,走上前,放柔了声音:“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萧大将军,你已经好了啊,这样也好。这个解百毒的丹就用不上了,这样也好,我还担心它起不了作用。”苏秀儿上下打量着已经不再一瘸一拐的萧长衍,絮絮叨叨的说着。
萧长衍皱了皱眉,看向苏鸾凤。
苏鸾凤恰好与萧长衍四目相对,她读懂萧长衍眼底的疑惑。
这般沉闷的苏秀儿,就连萧长衍都看出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