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当即双眼一亮,站起身来。
苏鸾凤这几日的情况皇上都知道。
可他没有出宫去见苏鸾凤,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想尽快审问出个结果,给苏鸾凤一个交代。没想到他的结果还没有审出来,苏鸾凤就已经进宫了。
相比皇上的高兴,太后的神情就冷淡多了,甚至还带着一丝憎恨。
“阿姐。”皇上从一众行礼问安的太监宫女中穿梭而过,来到苏鸾凤的面前。
“长公主,救命啊,奴婢们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并没有任何隐瞒啊。”
苏鸾凤对着皇上笑了笑,还来不及说话,那些被押跪着的宫女太监就已经纷纷开口求饶。
刑凳下是一地的鲜血,整个院子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苏鸾凤瞧着这压抑的环境,抿住了嘴唇。
太后这时嗤笑一声:“别放,全都杀了,包括哀家一起。”
这话明显是在阴阳怪气。
皇上知道自家阿姐一向奉行仁政,害怕自己这酷刑被苏鸾凤制止,本就已经开始不安,听到太后这话更是觉得刺耳。但他也无心和太后拉扯,只是干笑着继续望着苏鸾凤,试图将她带走。
“嘿嘿,阿姐,这里脏兮兮的,要不然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苏鸾凤妩媚的大眼睛,望着全身心都在为自己着想的弟弟,再次笑了笑:“行了,阿渊,把这些人放了吧。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可正是因为你为我着想,我才更要为你着想。”
皇上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眼里升腾起戾气,阴阴地道:“阿姐,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或者你听到了什么?”
说着,他烦闷的声音大了起来:“阿姐,你别管他们,明日上朝,谁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杀了谁。”
苏鸾凤叹了口气:“你就算把他们全都杀了,也不能堵住悠悠众口。为君当仁。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相信阿姐,即便不逼问,我也还有别的办法知道真相。”
皇上沉默了。他不太愿意就这么把人全都放了,可早已经习惯了听从苏鸾凤的话,即便再不情愿,还是叹了口气,挑眉对福德禄道:“听到了没有,照阿姐的话去做。”
福德禄得到命令,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天,他瞧见每日上朝都有大臣进言,主张停止对慈宁宫宫人的审问。
看着皇上心情不好,甚至发火否决,他就感觉压力如大山压顶,不敢去想,随着事态发展,终究会走向何种局面。
如今看来,只要有长公主在,事态就不会扩大。
福德禄应声“是”,挥手安排人将被押着的宫女太监释放。
“谢谢长公主。”
“长公主英明。”
被释放后,那些宫女太监纷纷磕头谢恩。
苏鸾凤的行为让太后始料不及。她没有想到,苏鸾凤竟能轻而易举就让皇上释放了所有人,若是换做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皇上的行为,虽然会让她吃些苦头,却是她想要的。
只有这样才能将事情闹大,才能让所有人为她求情。
毕竟这是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
事情也正如她所愿的发展着,朝中为她发声的人越来越多。
她知道,只要皇上继续我行我素,矛盾必定会爆发得更大,到那时皇上必然顶不住压力,恢复她所有属于太后的尊荣。可现在中途停止审问宫人,那她岂不是还要继续被软禁在这宫中?
太后不愿意。她双眼瞪大,愤怒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里外所有人都听到。
“你们谢苏鸾凤做什么?她就是个孽女!如果不是她教唆,皇上岂会软禁哀家,动手逼问你们?”
“苏鸾凤,苏渊,你们既然不将哀家这个母亲放在眼里,那哀家死了算了,哀家去找先皇!”
话落,太后突然从台阶上快速冲下来,朝着院子中那根朱红色圆柱撞了过去。
苏鸾凤和皇上正并肩准备离开慈宁宫,闻言回头,心中顿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太后死了。
若是太后死了,那不孝之名她和皇上就背定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苏渊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在乎。
苏鸾凤身形如一道风,也飞速施展轻功朝着圆柱而去,可她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等她赶到时,“咚”的一声,太后的额头已经撞在了柱子上,鲜红色的血喷了出来,太后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太后倒下时,目光与苏鸾凤的目光对上。
脑袋受了伤,明明应该很疼,可太后脸上却浮现出得意的笑,仿佛在说:苏鸾凤,你斗不过哀家,永远也斗不过!
直到整个身体倒地,太后才闭上了眼睛。
苏鸾凤的大脑大约停滞了两息,才快速俯身去查看太后的情况。她先探了探太后的鼻息,再摸了摸脉搏,又看了看眼球,发现太后还有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大声叫道:“快宣太医……不,将太医悄悄带来。”
皇上此时也围了过来,所有注意力都在太后身上,闻言立即按照苏鸾凤的吩咐,让福德禄去办。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太后做了包扎和检查。太后的伤不伤及性命,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苏鸾凤和皇上走出寝殿,来到外殿。
皇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苏鸾凤:“阿姐,我想要帮你,可好像越帮越乱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皇宫也不例外。太后触柱一事有这么多人看着,何况太后最后那一声喊惊天动地。
就算太后撞柱一事暂时被按住,没有让消息走漏,也注定瞒不了多久。
朝廷之上本就全是帮太后说话的声音,若是再让他们得知太后撞柱一事,对皇上和苏鸾凤的名声都会有影响。
即便还没有听到那些议论,苏鸾凤也能想象得出,到时候人们必定会这样议论:“天啊,皇上和长公主联手逼死太后,真是大不孝啊!这样不顾生恩的人,真能管理好大盛的江山吗?”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苏鸾凤说道。
这怎么能怪皇上呢?要怪就怪太后不顾一点子女之情。
可如今已经到了软禁、逼问的地步,似乎也不能全怪太后心狠。
这脸,不是早就撕破了吗?
皇上心中憋着一股气,他往内寝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阿姐,我们走吧。”
“走?你打算怎么处理母后?”苏鸾凤站着没有动。
皇上抿紧了唇,小心翼翼地望着苏鸾凤:“……继续软禁?”
“不行。”苏鸾凤否定道,“她已经受了伤,再继续软禁,没法平息朝臣们的议论。”
“我管他们!我只在乎你!”皇上有些冲动,脸颊也因怒气涨得通红。
苏鸾凤静静地看着皇上,等他彻底冷静下来,才淡淡说道:“你的心意阿姐心领了,但你先是大盛的君主,后才是阿姐的弟弟。既然母后想要重获自由,那就给她吧。”
“阿姐!”皇上加大了声音,显然不愿意。
苏鸾凤声音放轻:“不放虎归山,怎么能找到虎穴?你审了这么久,也没人知道我当初是因何失忆,又因何怀孕。母后也是铁了心不愿意说。”
“那就只能给母后再次对我下手的机会,就算没有机会,也要帮她制造机会。温栖梧越狱逃走了,他要东山再起,必定会再掀风云。”
“这样一来,母后受伤的消息也不必再隐瞒了。只要温栖梧知道母后受伤、差一点死去的消息,他必定会再和母后联系。”
太后亲口说过,当初让苏鸾凤失忆的法子是温栖梧推荐的。温栖梧那边,苏鸾凤和皇上也下了功夫,让苏惊寒审问,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温栖梧咬死了不肯说。
“可是这样,就又要委屈你了。”皇上低着头,闷闷地说。
身为一国之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真是太失败了。
空气有些凝滞。
苏鸾凤能猜出皇上的想法,她突然弹了下皇上的脑门,故意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地说:“对啊,本宫就是很委屈啊!明明有个当皇上的弟弟,却还是总被人欺负,真是要你何用?还不赶紧去忙,你是想让你阿姐被欺负死吗?”
“当然不是,我这就去!”皇上脑袋唰地一下抬起来,刚才还神情恹恹的人,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就往大殿门口走去,边走还边大声吩咐:“福德禄,死哪里去了?走了,朕还有一大堆政务要忙!”
有时候,一味地鼓励安慰,还不如一顿刺激。
毕竟刺激能促使人成长,能激发一切可能。
另一边。
萧长衍骑马到了枫叶居。
枫叶居看起来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里面的仆人都被遣散了,一路走进去空荡荡的,地上堆满了落叶。
萧长衍站在院子中央,扫视着四周,没有耐心再进去找赵慕颜,只侧头对远明道:“去把赵大夫请出来。”
远明应声而去,再回来时,赵慕颜是被他拉着出来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株草药。
远明做事有轻有重,虽然是拉着赵慕颜出来,却没让她摔倒,等她站稳后,便极有分寸地立刻收回了手。
远明那迅速收回手的动作,落在赵慕颜眼里,便是嫌弃她、想要和她撇清关系。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包围了她。
昨日在萧长衍那里没讨到好,她便打算退而求其次,自降身份拉拢远明,可远明一点也不接招,这让她的自尊心碎成了渣。
也正是因为暂时咽不下这口气,她才独自回了枫叶居。
当然,她这么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膈应苏鸾凤。她知道,自己不回去,师父肯定会顾虑她的感受,给苏鸾凤脸色看。
赵慕颜压下心中的扭曲,抬头假装清白委屈地看向萧长衍,眼睫上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师兄,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单纯想回枫叶居而已,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萧长衍眯着眼,冷酷地盯着眼前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她的泪水和质问视而不见。不是不怜惜,是那份情分,真的已经耗尽了。
他言简意赅:“当然行。等师父研究出鸾凤失忆的原因,你就算想去天边,我也不会拦着。”
“但现在,在师父还没弄明白鸾凤失忆的原因之前,你只能待在师父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赵慕颜,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瞒不过我。”
瞒不过?赵慕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绝不会承认,只是悲伤地说:“师兄,你就真的这么看我吗?你忘了小时候,你被师父打的时候,是谁替你求情?你受伤的时候,是谁替你上药?”
赵慕颜试图用小时候的相处记忆,让萧长衍心软。
可她永远不会明白,苏鸾凤在萧长衍心中的分量。
萧长衍淡淡道:“如果我不是惦记着年幼时的那点情分,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记住,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萧长衍说完,便扭头往院子外走去。
树叶落在地上,就像萧长衍对赵慕颜的心意,永远不可能有爱情。赵慕颜那颗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更痛了,像是快要流出脓血。
她攥紧拳头,知道自己是真的奈何不了萧长衍。
她一个平民,能力实在太小了。
就算想毁了萧长衍和苏鸾凤,也做不到。
赵慕颜是真的恨疯了。
她甚至想到了温栖梧,心里暗自懊恼:要是温栖梧还没被抓就好了,他真是太没用了。
赵慕颜的眼睫再次抖动,望着眼前那抹决绝离去的身影,不甘地快走两步,开口道:“师兄,既然你一定要我和师父待在一起,那我听你的。只是我还有些药材没收拾,等我收拾好,晚点再回长公主府,可好?”
就算要回长公主府,她也不想以这种被抓回去的方式,受这份屈辱。
萧长衍走得很快,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中,赵慕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天黑之前,我要在师父的院子里看到你。”
“好的,师兄。”赵慕颜强打起精神,声音轻快地回应。
远明看了一眼赵慕颜,她表面上依旧端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便朝她点了点头:“那赵大夫尽快收拾。”
“远明,我们长公主府见。”赵慕颜也微笑着点头。
远明也走了,赵慕颜才收敛了笑容。
她一直磨蹭到天快黑,才往京城方向去,到了城门口,才知道全城戒严。
排队出城的人在小声议论,赵慕颜即便不想听,也听进了几句。
“你不知道,温首辅逃了,现在到处都在抓捕他。皇上派了好多人,都没找到他,还是大皇子亲自带队呢,他可真能藏啊。”
“那可不是嘛,温首辅好歹是首辅,能坐到那个位置的,怎么可能是酒囊饭袋?”
赵慕颜眼睛一亮,不禁抬眼四处张望,心里顿时泛起喜悦。
她正盼着温栖梧找苏鸾凤和萧长衍的麻烦,温栖梧就逃了,这真是上天保佑她。
接着,更让她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有人推着泔水桶出城,在通过官兵检查后,那泔水桶的盖子轻微动了动。
她的心脏顿时攥紧,十分肯定,这泔水桶里一定藏了人。
大家都在抓捕温栖梧,泔水桶里又藏了人,两者一联系,答案便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