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你家里吃饭?」
槐序走在街上,女孩和他并肩而行,他转过头看见的是温柔的侧脸,往日热情开朗的笑容,如今透着几分狡黠,好像藏着什麽心思,却又不肯现在就说出来。
他很自然的走进茶楼,点了足够几个人吃的份量,坐进靠窗的座位,瞧着窗棂的花纹,望着大街小巷里繁忙的行人,又忽然一转头,看见女孩就在身边坐着。
不动筷子。
「不去。」
他利落的回答,好像竖起一堵冷硬的墙,却又绕过两人之间并不远的距离,递给安乐一双筷子。
「你家里能有什麽吃的?手艺比得上兴盛楼的厨子吗?比得上茶楼的大师傅吗?」
「味道太差,我一口都不想吃。」
女孩接过长长的木筷子,正准备夹个包子尝尝,忽然又很惊奇的停下,扭头看向少年:「槐序,你还记得我在旅馆门口等你的那次吗?」
「记得。」
槐序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他当时只点了自己的一份早餐,还特意看着女孩想吃却又吃不到的表情,心里暗暗的愉快。
他忽然转头,看见安乐手里长长的木筷子。
他刚递过去的木筷子。
这是和赤鸣尚存友谊那段时间,彼此相处时的习惯。
顺手就递过去了。
————他不小心把此刻的安乐,当成彼时的赤鸣。
安乐得意的夹起一个三鲜包子,在少年的面前晃了晃,她微微眯起一点眼睛,唇角翘起的弧度实在是惊心动魄,像是乌鸦树下的狐狸,此刻正炫耀着成果。
「你已经开始习惯我在身边了。」
她一口咬下小半个包子,合拢粉嫩的嘴唇,幸福的嚼着,笑容越发灿烂,简直有些得意忘形。
「不要自作多情,赤鸣。」
她噎着了。
再也笑不出来。
按着胸脯找水。
找一圈都没找到本来摆在面前的茶水,连茶壶也都是空的,不知道水跑到哪里去。
而槐序只是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一杯茶喝了好半天,还没喝完。
他没有吃早饭。
看着安乐吃了几口,发现她停下筷子,也跟着放下茶杯。
径直走出茶楼。
路上安乐问他不吃饭的原因,他也只说:没有胃口。
看着女孩的脸蛋,想起悒郁的一段时光,想起承诺,想起如今的处境,越发感觉有一股海风吹到高坡上,巨石滚落在幽蓝色的海里,溅起朵朵悲伤的浪花。
一直到重新见到迟羽,他和安乐之间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闷气氛。
一个冷着脸走路,一个勉强装作在笑。
像是两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比拼谁先断掉。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南坊有一户人家,儿子生了怪病,夜里经常听见有女子哭泣,搅得白日里都心神不宁。
家人起初是以为中了邪,犯了癔症,後面又怀疑是某种法术在作祟,所以请来信使看看。
一行人来到南坊。
跨过朱红色的门槛,刚进入院内,就望见一个忧郁的男人正在庭中独走,慢悠悠的来回踱步,一会揪着散乱的长发,一会又按着脸,痛苦的深思。
「诸位可算是来了。」
家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须发皆白,生的很有富贵相,天庭饱满,面有红光。
大肚腩挺的连腰带都裹不住,一边走一边晃,旁边还得有两个人扶着,不然路都走不稳当。
他瞧了几眼,迟羽正纠结的欣赏院内一株半枯的勿忘我」,透着一种沉重忧郁的气质,冷漠的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好相处。
旁边两个女孩看着也不像是有能力的人。
至於吕景和贝尔,一瞧就是军中的路子。
不似武夫,却也不擅长解决这种事情。
唯有一个少年,看着就眼熟。
————这不是,北坊来的那位阔少爷吗?
大客户啊!
於是家主挪动着臃肿的身子,直接走到槐序面前,对着几位信使喜感的问候几句,说了些有失远迎,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然後伸手一指,望向庭院里的青年。
「就是此人。」
「他是我的大儿子,近来总说夜里听见女子啼哭,搅得心神不宁,不过半月功夫,竟被逼成这幅癫样。」
「您瞧瞧,这是不是中了什麽法术?」
他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他是武夫起家,早些年通过西洋贸易攒下不少家资,却不擅长法术,神魂的修持也比较薄弱。
因此总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早些年就遇见过类似的事情,被一个邪修使了惑心的法术操纵心神,骗走过一半家产,幸亏有值夜人上门勘察情况,发觉不对劲,方才挽救一家人於水火之中。
可如今值夜人已经不在。
只能花钱去烬宗求助。
槐序扫了一眼,却发现那人不像是中了邪法。
他有很丰富的邪修经验。
这种更像是单纯的过度惊吓和休息不好而产生的癔症。
「他的房间在哪里?」
家主伸手一指,槐序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远远地望了几眼,确认没有危险。
然後才走过去,推开门,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後找到一副被藏起来的仕女图。
生了灵性,却又有堕化的徵兆。
「这就是声音的来源。」
槐序把画卷丢给披头散发的青年,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冷声说:「你夜里听见的哭声,就是这幅画的声音,因你常年寄托哀思,画卷本身的灵性受到浸染,所以有堕化的迹象。」
「怎麽处理,你自己决定。」
先前没见过这幅画卷还好,一见到这幅仕女图,他才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
此人是画鬼。
在前世的云楼城里,画鬼也是个很有名气的邪修。
不是很强,但他的故事却传扬的极为广泛。
此人喜欢读书赏画,早些年一家人被女子所伤,险些丢了家产。
被值夜人搭救後,心生绝望,寄情於一副仕女图。
日夜倾诉哀思,导致图卷生出灵性。
灵性又被情绪浸染堕化。
最终画卷活化成为邪魔,而他本人也受着画卷的驱使,走上邪修之路。
死法是,被喰主当众踩着头撕碎画卷。
一脚踢死。
借着喰主邪恶的名声,画鬼的故事一时间还在云楼城传扬起来,变成一段追寻想像之物而死,凄美又悲壮的爱情故事。
「烧了!」家主一听这话,当即下达决断。
「什麽妖魔鬼怪,也敢来祸害我的好大儿?!」
「去拿柴火来,烧了这破玩意!」
槐序却竖起手掌,冷静的问询披头散发的青年:「你是怎麽想的呢?」
灵性的升降,有时只在一个念头。
一念起,修持正道。
一念生,堕为邪魔。
倘若不解决当事人的根本问题,以画鬼的天赋,堕入邪修之路,化作邪魔,也是迟早的事情。
画鬼听见父亲的打算,牢牢的护着画,三步做两步,步子又窄又快的在庭内走了几圈,一会回头瞧瞧父亲,一会又解开画卷,望一望上面娇艳的女子,忽然问:「是现实存在的人重要,还是完美的想像重要?」
「贴近想像的完美之物,出现在现实的时候,是前途重要,是人生重要,还是以为可以得到满足的心重要?」
家主的脸顿时皱了起来,像是吃了个酸柠檬,又像是喝了口苦茶,猛地一拍手,大叫:「哎呀,我的儿啊!」
「你念书念傻了?读九州的书读成个优柔寡断,读西洋的书,怎又变得这样矫情?」
「还能怎样,还能怎样!」
「日子过好,最重要!」
「是吗?」他头发蓬乱,黑黝黝的眼瞳凝望着父亲,又扫过诸位信使,眸光好像渐渐熄灭了。
忽然伸手束起头发,把满身的狂乱都给收拢,又在院内一圈圈的渡步。
隔了好一阵。
画鬼释然的呼出一口长气。
他很平淡的把画卷递出去:「我明白了,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要什麽。」
画卷被丢进火堆。
灵性迅速在火焰的舔舐里散去,渐渐连纸页本身也燃烧出幽蓝色的光晕,一阵阵凄惨的哀嚎声後,庭院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味,像是很多很多的泪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任务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
家主想挽留他们,一起去北望楼吃顿便饭。
几个人却没什麽兴趣。
这会连中午都还没到,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活动。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槐序最後回望一眼,看到画鬼凝望着燃烧後的残灰,接受父亲的训斥。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束发的青年忽然抬眸望过来一眼。
眼神平静的近乎死寂,空洞的没有情绪。
将来,他兴许又得杀这个人一次。
但是,也不一定。
得看画鬼最後有没有动那一个念头。
回烬宗一趟後,小队再次解散。
又剩下他和安乐两个人,慢悠悠的走在回北坊的街上。
「槐序?」安乐凑过来,笑嘻嘻的问:「你等会准备去做什麽?」
「去灭门。」
槐序如实答道:「田师傅的几个徒弟,还有他们联系的买家,留着始终都是个祸患,我要去杀了他们全家,彻底断绝後患。」
「你要来吗?」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以他平时的效率,本来昨晚就应该去灭门。
可是昨天,他的心情稍微有点不好,心思太乱,所以没想起来。
现在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