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菇林内，连微风在此地都消失不见。
宛如时间在此地消失了概念，枯树菌菇下的青年从盘膝坐地至今，就连发丝都未曾有过变化。
唯一有变的，只有那青年搭在膝间的双手。
一块接一块黑石出现在掌中，又在几息内化为灰白色，之後又循环往复，不见尽头。
良久，
「呼……」
一口浊气吐出。
枯树下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
「十二年修至食碗境圆满，千丈心景已成，倒是比我预料中的快了些。」
於肃慢悠悠从地面站起，站在原地舒展了一番身躯。
虽然有着造化宝血在身，不至於会出现血脉不畅，肢体僵硬的情况，但足足十二年枯坐菇树下，着实让於肃胸口郁气浓滞。
略微活动了一番手脚，於肃背着手定在原地，视线一点点扫过周边早已看腻了的枯树菇林，之後又下意识捏起衣角嗅了嗅。
方士的造化宝血已让肉身有了无垢之效，加之身上衣衫还有着自洁能力，这穿了十二年的靛蓝长衫自然没有味道。
不过长久未曾换洗衣衫，着实让於肃有些不习惯。
之前的在空天水迳入口处的二十年闭关期间，每每心生烦躁念头，退出修行後，总有一颗萝卜等着自己。
那大胖萝卜会吹嘘些外界的新鲜事，会带些它觉有趣的小东西，会洗衣买饭，还会认真盯着自己，将那些稀古怪的东西吃下去。
单单吃了还不行，若是吃了不狠狠夸几句的话，萝卜定是不会相饶的。
如此这般，二十载光阴才算好过些。
甚至在二十年修行时，於肃也完全不觉苦闷，至多就是觉周边环境看腻了，以後闭关修行要换个开阔之地。
盖因他知晓每次退出修行，都有萝卜帮着解闷，就算偶时萝卜不在，也有萝卜从外界带回来的新小玩意，让他可以依据那些小东西，窥见世间之浮华。
如同拆开一个个未知的礼盒，每一次退出修行，都有小山参未知的小惊喜等着自己。
这日子，也就不觉苦闷了。
此次闭关的情况，恰好与之前相似。
周边环境死寂沉闷，连风声都未曾一见，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少了小山参。
光阴的力量不容小觑，不仅叫人寿元无形无质的流逝，甚至还会让人心生虚无之感。
积年累月的修行，体内心景的天地越来越宽广，心胸中的天地就越来越窄小。
偶时於肃睁开眼，肉身还在遵循习惯的吸收黑石中的人气，增长心景天地、修为道行。
但於肃心头却是会因为光阴的流逝，长久面对同一景色，下意识生出几分茫然，竟是连自己的姓名都忘却了去。
探手从怀中抱出大白萝卜，於肃揉了揉萝卜脑袋，又将它缓缓送归回法衣空间。
「看来我的心境尚缺打磨，不过之前听詹狸巧提起，万年前的苍天仙家有大梦浮生的手段。
那些闭关成百上千年的大修，可以边修行边在脑中构建活灵活现的大梦，在大梦中畅游，不叫道心有损，不使心性扭曲，防备出现心魔，日後有机会倒是可以寻一寻类似法门.……」
感叹了一句後，於肃放眼看向菇林之外。
此刻若是取出仙帝法旨，自然可以走出这只秘蛊的方术范围，见到外界的新鲜景色。
修行本该松弛有度，偶时放松放松也不算什麽。
哗啦！
於肃瞬间盘膝而坐，外出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彻底斩断了去。
「炉壶境是方士境界的大门槛，不仅心景从千丈一跃到达万丈，一身手段都会十足长进，就连心景中通往九脉内景天地的小道，也会有变化.……」
在黑山水域闯荡许久，於肃不知不觉间也收集了许多修行见闻。
炉壶境作为方士大境界的重要门槛，在外界传闻中有着不少神秘感。
明明突破方式，和之前的杯盏境到食碗境相差不大，都是在心景上做文章，将心景修至极限後，便可尝试从内景天地引来海量内景气息，强行扩张心景。
只需超出千丈心景的范畴，哪怕只是半丈的距离，都算破开了大门槛，半只脚踏足入了炉壶境，剩下的就是缓缓扩张心景，直至成了万丈天地。
但根据於肃收集的见闻看，百名食碗境巅峰方士，九十九位都无法突破到炉壶境。
剩下一个，则是因为操之过急，心景崩碎，身死道消。
唯有真正的强人，才可迈出关键一步，进入纵横水泽的大方士之列。
相同的突破方式，放到炉壶境风险就大了无数倍，着实让人费解。
这是外界流传的突破之难，可於肃也曾从高家老二高凌云口中听说过，荒兽渊水域曾有过寂寂无名之辈，轻松突破至炉壶境的传闻。
综合下来，突破炉壶境的难度不低，足以折杀九成九的方士，但这大关卡在面对某些方士时，又好像不算难事。
「突破炉壶境到底是有何说法？依据方士十步五境来看，炉壶境对应着【六羽飞鸟，争投栖於树杪；五花魄舟，尽返棹於洲边】这两句谚语，莫不是这两句谚语里头，藏着什麽玄妙？」
於肃摸着下巴嘀咕着，不过他既然敢於尝试独自突破，自是有着几分底气。
念头至此，於肃翻手取出一册金灿灿的书册。
这书册用料不凡，灵光散溢，封面上写有【运去运来莫自哀，黄天不杀真豪杰】，几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这书册自秋家宝库，其上记载着秋家祖辈的事迹，封面的字迹豪气干云，显然是出自幡魂秋家多年前死去的炉壶境方士。
前不久於肃搜刮秋家宝库时，这书册与秋家的循器、祖宗牌位之流的东西供奉在一起，隐隐位於正中，足可以看出是秋家真正的底蕴。
哗啦啦.……
书页翻动，於肃的视线快速扫过其上字迹。
上头大致写了秋家一步步发展壮大的家族史，直至某一代有着方士成功侥幸突破到炉壶境，并且开创出了幡魂之法，到达了鼎盛时期。
但往後就没有了字迹，乃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盖因自从秋家的炉壶境方士死後，秋家就无人在金册上记载家族发展史了。
於肃扫过诸多字迹，旋即直接翻动书册，翻到了最後的空白页面。
书册传承已久，源自秋家的那位炉壶境方士。
根据秋家的几个食碗境方士所言，只有当家族有方士修到食碗境巅峰，把心景修至千丈圆满後，才能看到这书册上的最後几页内容。
成功看到秋家那名成功突破至炉壶境的大方士，所留下的突破心。
散开一丝墨色心景气息，於肃将气息引至书册，那书册微微一颤，原本空白的页面上果然浮现许多字迹：
【秋氏立族八百载，起於微末，成於血火。
彼时族尚弱小，环顾四野，强族环伺，秋氏不过石缝中草芥。何以存？曰：必须族内一心，外示以弱……】
最後的几页空白页面上，大多都是那位死去的秋家大方士，对於後人的谆谆教诲，以及严厉叮嘱。
字里行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杀伐之意，看出来这名秋家大方士的性子，应该是个说一不二的严厉之辈。
不过字眼中的情真意切，就是於肃看了，也能感受到那位大方士对家族後人暗藏的关切爱护。
可惜如今的秋家，早已烂了个乾净，方士全都心生间隙，多年下来秋家居然连自家扬名的幡魂，都没几个方士愿意炼制，无法组成幡魂大阵。
以至於让於肃这外敌覆灭秋家时，都没有遇见什麽像模像样的反抗。
更别提根据秋家之人所说，自从这名炉壶境大方士死後，秋家紧接着就爆发了一场争夺权力的内乱，死了不少族中方士。
多年下来，秋家知晓这金册中，记载着先祖留下的突破心，但因为族中从此再无方士修到食碗境圆满，竟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看过先祖留下的遗笔。
於肃按下性子，一点点把这未曾见过面的秋家大方士遗笔，全都通读了一遍。
「嗯？？秋家还有炉壶境留下的家传重宝？？」
於肃直起身子，再无一点悠闲姿态，而是把手中金册捧到眼前，一字一句的看这名炉壶境留下的遗笔，生怕遗漏了一个字眼。
这名秋家死去的炉壶境方士，所留的笔墨着实极多，家传重宝之说也是混杂在只言片语随意提起，一副理所当然不必多提的模样。
然而，於肃在拿下秋家後，不仅搜刮了秋家宝库，也把秋家那几个食碗境抓来问了多遍，着实未曾听闻秋家有什麽家传重宝的传闻。
「秋家的人没胆子骗我，难道是多年叠代，内斗不休，让秋家的传承断了代，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老祖留下了家传重宝？」
思量间，於肃幽幽叹了口气，心头再无急迫之感。
秋家的人都忘了家传重宝之说，恐怕那炉壶境留下的宝贝，估计早已失散了去。
心神放松後，於肃翻阅书页极快，总算寻到了这名秋家大方士，所留下的突破心。
他定睛把这一段接连看了多遍，半晌後才缓缓放下金册，扶着下巴沉思起来，目中闪过了然之色。
「难怪突破炉壶境的概率会这麽诡异，有些准备充足的方士死在了突破途中，有些名声不显，没有靠山背景的苦修之辈，反而突破机率大一些，原来有这麽多讲究。
一则是需要承受住千丈心景突破时的天地躁动，此点考验的是性命表物和心景根基是否强大，不至於会心景稍一震荡，就自行解体。
二则还要看方士的修行底蕴，对於所修之脉的了解，能不能吸引来足够的内景天地气息，甚至吸引来内景天地中的生灵入心景，帮助自身破开关窍。
这一点所考验的，是方士对於自己修行之脉的认知，需要方士平日里就对内景天地有不俗见解，知晓所修之脉的玄妙。
但诸多注意事项里最关键的，还是考验方士的心性和神魂。
方士心景修至千丈後，心景早已扩大到了自然极限，宛如发育为成年体一般。
若想掌握更大更强的万丈心景，必须逼着心景再次强行扩张，需要方士在突破时把神魂拆散了去，彻底融入心景，将方士的野心临时赋予心景，使心景不在满足现状，一鼓作气冲开关窍。
说起来，还是走在天地观的路上，修到尽头的居士们不就是神魂彻底融入了观麽？就算死了也能在观中复生。
不过神魂拆开容易，想要将神魂重聚回来倒是极难，大多数准备充足的方士，都是折在了这一步。
不仅要求神魂的强大，还必须是心性坚韧之辈，才不会沉沦到『天地为我、我为天地』的通玄状态中。
这些突破关窍，无论是倒在哪步，轻则根基受损，至少花费数百年养伤，重则立刻身死道消，看来突破炉壶境的风险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於肃大抵通看了一遍突破炉壶境的注意事项，不由对那名带着秋家走向鼎盛的大方士心生好感。
方士的突破不需按照功法运转宝血，照猫画虎，盖因心景就是方士的「後天肉身」，突破时自然而然都会受心景引导，宛如肚子饿了就会吃饭一般。
吃饱了，心景也就突破了。
而这秋家的大方士，看样子应该是在突破时，都有意时刻关注着自身变化，并且分析出了心景的变化缘故，所以才会留下如此详细的记载。
「啧，此人能忍受突破时的神魂撕裂痛楚，一点点记载突破感受，确实是个强人。」
算是赞了一句这名秋家大方士，於肃把这一段有关突破的记载又读了多遍，这才继续往下看去。
剩下的文字，大半都是这名大方士的叮嘱，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当於肃翻回写有突破事项的页面後，书页上的字迹却变少了许多，浮现了新的字迹。
就连字体的颜色，也骤然从黑色化为了血红色，好似是那名大方士标注的重要事项：
【先前种种，已让汝知晓破境之险，若汝生出了一丝惧心，汝断不可能观此血字.……】
「嗬，这秋家的老祖宗，居然还在这金册中留下了考验？若是我看了突破的记载有了惧怕退避之心，这段文字怕是与我无缘了。」
於肃啧了一声，倒也不恼，只想看看这名大方士到底藏了什麽值钱消息。
扫了一眼血字，於肃眉头渐渐皱起，面上渐渐浮现喜意。
「妙也妙也！突破炉壶境的神魂考验，居然还有这种取巧的破境之法？！」
按照血字所言，突破炉壶境的前两步，都不算难事，唯有最後一步撕裂神魂融入心景的步骤，着实是步步杀机。
而秋家这名炉壶境大方士，能安然通过此劫，甚至还有余力记忆突破时的感受。
盖因此人有着一方可以融入神魂的重宝，并且此重宝不会被心景突破时的天地躁动撕碎。
其将此宝作为心景的定海神针，不仅可让神魂分散後再次围绕重宝聚拢，也可稳定心神！
这一法子，可以让突破炉壶境的机率高上三成！
「可以不被天地躁动所撕裂的宝贝，都是世间难寻之物，恐怕达到隐士等阶的事物才有可能。
先前所提的秋家的家传之宝，大概率就是其口中的破境之宝了，不过我虽没有秋家的家传宝贝，但仙帝法旨足以充当定海神针的作用，让我突破时机率大增！」
於肃忍不住站起身来，着实未曾想过这秋家的金册，居然能给自己带来这般收获！
他强压心中喜悦，继续往金册看去：
【家传之宝万万不可流露风声，此宝诡谲，吾多年不此宝真意，只用来行破境之用，切勿受此宝诱惑，与其中之物行苟且、坏人伦！
汝观此血书便可寻来宝盒，开盒取宝，登顶炉壶。
盒之关窍，在倒之一字也！
倒悬宝盒，以掌击其底七次，每击间隔三息，不可急，不可缓，急则气乱，缓则力散。
如此行事，宝物自现。
汝之心性尚佳，破境之後，须将宝物封存入盒，亦须即刻执掌家族，不可推诿，不可谦让！
再者，掌族之後，须率族一心向善！
非是软善，是立足之善，对外不欺弱，对内不弄权，对天地有所畏，对族人有所爱。
秋氏过去吃过的亏，大半因「贪」字起，日後若想长久，当以「稳」字立。
吾已死多年，所言皆血泪中相熬。
後人若信，便照着做；若不信，此金册烧了便是，只当祖上多嘴！】
将血书的最後几言看罢，於肃反而有些愣神。
这最後一段文字虽然写不明确，但也可以猜出秋家的家传之物，促使那名大方士突破，或许位阶可达到隐士层次的宝贝，是被其放在了一方宝盒中。
唰。
於肃沉下心去，在心景中寻摸一番，一个正正方方，布满金色纹路的宝盒出现手中。
这盒子呈现方正模样，通体有着金色纹路，上方镶嵌有一红珠，开启後其中空荡荡的，但会有彩云随之浮现，似有催情之效。
在秋家宝库搜刮东西时，於肃只留下了三件可堪一用的东西，这方宝盒就是其中之一。
只因此盒的位阶还算高些，似是用食碗境圆满的千丈心景炼制，效用也不像其他循器那般效用一目了然，於肃觉此盒应该还有些其他用处，所以就留了下来。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秋家，给人的惊喜着实不少呐！」
於肃愣神看着手中空荡荡的宝盒。
这宝盒该是只有按金册所言开启，才能真正见到其中存放之物。
但按照秋家大方士的意思，此盒中之宝好像危险不低。
「难怪会设下考验，原是怕心性不堪的後人，被宝物所害，不过此人可是大方士，怎麽也会对一件宝物忌惮的如此厉害？甚至还让後人破境後，就将宝物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