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留步!」
高山下,几个身着靛蓝色长衫的人影,远远的就将秋家众人拦下。
这几人姿态还算恭敬,身上气息也只是方士之下的修行者,但这些人出现於此,便已代表了其背後宗门的态度。
「叫你家老祖出来说话!」
吃了多次闭门羹,让秋家三位方士中,那唤作秋翊尘的年轻男子动了真怒!
他欺身上前,扣住一人的头颅,仰头朝着前方的高山扬声道:
「八十三年前,秋冬肃杀日,你长虹门遭劫修引来荒兽肆虐,宗门沦陷,只有一位杯盏境方士和门下十来弟子逃出了驻地,真真是为丧家之犬!!」
好似是被掀开了家丑,随着这秋翊尘开口,前方的高山中总算有了反应,依稀可见许多走动着的长虹门弟子已经停下了脚步,明显是对宗门往事有着兴趣,高山上半段隐在云雾中的山体内,也隐隐传出了波动。
「哼!」秋翊尘重重哼了一声,也不为难手中抓着的弟子,只将其抛飞开来:
「忆当年,贵门的离食老祖,可是在我秋家求了足足三天,我秋家才帮尔驱除外敌,收复故土,未要任何回报,只约定了金石之交!
若不是我秋家大发慈悲,请动族中幡魂出手,尔等丧家之犬能重建宗门?贵门的离食方士又如何有进阶食碗境的一天?!」
「诸位,请回吧。」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无奈的男子嗓音从高山传下,打断了秋翊尘的声音。
「无论是茫燎山的凶徒,还是造化斋,都不是我长虹门能惹的,此番.……是为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长虹门!章离食!你要做这般无情?!」
「非是无情,而是不敢有情。」
秋翊尘气极反笑,正想骂出些难听言语,然而只是一个恍惚间,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秋家众人面前。
那身影着金衫,其上绘有一轮残阳,周身有金光弥散,煞是唬人。
唰!
属於食碗境的千丈心景展开,秋家众人都被淹没其中,那金衫男子大步踏空而来,声音拉出长线:
「速去,速去罢!」
金衫男子悬在众人之上,以食碗境心景压的秋家众人抬不起头,内外隔绝後,想用言语逼对方为了脸面施以援手,自也成了无用功。
「既然如此,还请贵门看在旧时情面,收二三秋家子弟入门,替秋家保全几丝血脉,这等小事,总该能做到了吧?」
「好嘛,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金衫男子稍稍愣神,旋即垂头看向说话之人,眼眸微亮。
只见下方几条秋家飞舟上,一个身段高挑,身姿诱人的倩影越众而出。
那女子明显才是真正的主事者,先前故意让秋家方士当众揭短,便是为了引金衫男子亲自现身,从而诱导对方展开心景,隔绝外界,悄然把秋家的核心弟子送入长虹门,保留秋家血脉。
「磐法造诣不错,将肉身外炼至此,恐是走『拟形外炼』的路子。」
身为食碗境方士,金衫男子也算见过世间不少美人,然看清下方这美人的模样後,也难免有丝惊艳感。
这秋家美人用轻纱遮面,容貌看不算真切,但从眉眼看应该只是属於小家碧玉的姿颜,但奈何这美人的身姿太过丰盈,异於寻常女子,整体看下来倒也算能称句世间难寻的绝色。
不过真正让金衫男子惊讶的非是色相,而是因为这秋家美人也算是有大志在身。
磐脉主修肉身,其中下属分支无数,有化皮炼骨、金血玉肉的淬链肉身法,有兽血灌体,将肉身催化成凶兽的兽身脱胎法,还有借力打力的纳魂借力法等等。
水泽上的资源比窟下多的多,磐脉与肉身挂钩,若想获强大伟力,肉身不可避免的都会脱离人样,这导致女子修磐脉本就少见。
更何况面前之女修了磐脉不说,还走了磐脉中「拟形外炼」的路子,将肉身参照日月山河般的打磨,以求夺山河永恒之意。
此法上限颇高,修行艰难,时刻小心彻底脱离了人形,彻底化为「拟形之物」,是条艰难之路。
「倒是个有心气的。」
匆匆将面前这秋家之女的底细看罢,金衫男子的态度好了许多,叹了口气道:
「秋家女,如何称呼?」
「前辈见谅,秋家如今人人避之不及,才用此法求前辈现身。」
既然金衫男子松了口风,珍慧也姿态柔和下去,行礼笑道:
「珍云见过前辈。」
珍慧的尊号显然是随意而起,只是为了方便外人称呼,金衫男子来了兴趣,随手间金光四溢的心景内便多了几桌客席,邀请秋家众人落座。
见此,秋家众人都算是重重松了口气,一一落座。
如今距离去往幽泽岛求援,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距离那兽蛊谭秘境开启,也不过只剩下月余时间。
这些天珍慧带着众人昼夜不歇的四处奔走,整个荒兽渊与秋家有交情的势力都走了个遍,没有任何势力敢伸出援手。
如今这长虹门,便是秋家最後前来求援的势力,亦是最後的希望。
念头至此,珍慧把姿态放的愈发低微,与秋家另外两位方士一同落座到了主桌,其余秋家族人都分开坐在了周边客席上。
「秋家之难,早已广传,诸位近来奔波,舟车劳顿,还是先用些吃食罢。」
章离食挥手召出诸多酒菜,然而满堂落座的秋家族人却无一人动筷,全都静静看向主位上的金衫男子。
秋家之所以将长虹门作为最後求援的势力,一则是因长虹门与秋家过去的关系确实不错,面前的章离食与秋家如今四位的食碗境老祖都是多年好友,这些年没少互相帮衬。
二则的话,便是因为这长虹门的章离食,早已修足千丈心景,距离炉壶境一步之遥,是食碗境中的顶尖强者,在荒兽渊都有些名头。
若是长虹门施以援手的话,诸多受过秋家恩情,正在观望的势力,说不定也会抱团声援秋家,缓解秋家的困局。
「诸位.……」身着金衫的章离食轻笑出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本座离食,是为离不开食,往年去秋家做客都会与秋家四位食碗境长兄大开宴席,喜欢边吃边聊,诸位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多谢前辈款待!」
秋家众人无奈,知晓这章离食的癖好,只纷纷举筷。
这章离食召出的菜肴确实也算珍馐,秋家众人也确实奔波多日,场间很快便落筷声不断,总算有了些热闹气。
「呼……」
章离食举筷夹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视线越过主席,看向客座的一个断臂青年。
那青年散发着方士气息,与一个妇人同坐在侧,正是专心致志的对付着面前饭菜,从其衣着以及不入主座的疏离姿态看,应该不是秋家的人。
「啧,没想到依着秋家如今的局面,竟然真有方士敢入这潭浑水。」
感叹一声後,章离食也不急着说些什麽,而是看向同桌的三位秋家方士。
幡魂秋家过去确实算是荒兽渊一方大势力,但百年前秋家的炉壶境老祖,为了捕捉同阶炉壶境凶魂,死在了黑山山脉之内後,秋家就走了下坡路。
多年间,秋家的食碗境方士或是寿尽而亡,或是试图冲击炉壶境而死,原本威名赫赫的幡魂秋家,如今只剩下了四位食碗境方士坐镇。
不过秋家也算有着远见,在兴盛时期就交好四方,可谓交情深广。
有着过去的底蕴在,秋家多年来依旧还算兴盛,可惜偏偏惹了不该惹的.……
思量间,章离食放下了筷子,朝着珍慧问道:
「过去秋家就传出有着祸水之女的传闻,但从来都没有实证,章某去往秋家做客时,四位长兄都没承认此事,难道秋家此劫,真的是因祸水之女而起?」
「确实。」面对秋家最後的希望,珍慧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下来,甚至还多说了些外界不知晓的信息:
「秋家的祸水之女,早已经嫁入了黑山中的一方有着炉壶境坐镇的大势力。
秋家以幡魂之法闻名,如果能搭上黑山之内的势力,日後收取凶魂恶鬼就方便许多,秋家也有望重回昌盛。
只是後头出了差错,祸水之女嫁过去没多久,我秋家甚至还没将联姻消息公布,她就回归了家族,这消息不知怎流了出去,这才引造化斋和茫燎山的发难。」
「所谓十女出一美人、百美出一尤物、万尤方一祸水,祸水之女乃天地造化,不仅容颜世间之最,亦有定风波、止恶水之效。
造化斋想要迎娶祸水之女,恐怕是想藉此女在兽蛊谭秘境中定住『虫浪』,去捞取那传说中拥有池渊境咒脉方士传承的秘蛊。」
章离食只知秋家的麻烦不小,也听闻了些许传闻,此刻听到珍慧确定祸水之女的传闻後,稍一思量,便挑开了秋家如今麻烦之一的造化斋所求。
啪!
说话间,主席桌前多了一道身影。
那原本坐在客座的断臂青年,在听闻几人是在谈论秋家麻烦的缘由後,便大摇大摆的坐定在了桌边。
「於夜悬,这位可是食碗境前辈,你怎的这般无礼?」
旬老头忍不住低声假意嗬斥了於肃一句,随後又连忙朝着章离食连连赔笑。
珍慧则主动起身落座到了於肃身旁,表明秋家和於肃关系莫逆,希望章离食不要计较的同时,亦是忍不住悄然朝於肃送去一道嗔怪的传音:
「於肃,这里可不是莲屋坞那般的小地方呀……」
於肃面色平静,并不理睬珍慧的传音,直接朝主位的金衫男子随意拱了拱手:
「想来这位食碗境的前辈,应当不会计较於某的冒失吧?」
「自是无事,阁下能在秋家这般情况下,还敢掺和其中,定是个有情义的。」
章离食只道於肃性子豪爽无拘,加之对於肃本就有些好感,倒也没有过多在意,而是继续朝着珍慧问道:
「珍云姑娘,你可知不久前的浜岸大族是如何灭亡的?」
不待珍慧回答,章离食自顾自的叹了口气,分析起了局面:
「唉,秋家的事如今人人皆知,造化斋和茫燎山都已经吃定了秋家。
那造化斋有着炉壶境大方士坐镇,对外说是想要和秋家结为杵臼之交,实则明显是要将秋家吃干抹净。
造化斋恐怕不仅仅是想用祸水之女,去兽蛊谭秘境取宝,更是想将秋家的幡魂之法,以及秋家多年积攒全都吃下。
至於茫燎山的话,珍云姑娘应该知道,浜岸大族亦是有着炉壶境坐镇的强族,可在短短几日就被黑山出来的茫燎凶徒灭了去。
如今茫燎山凶徒已经放出了话,必定要将秋家中的祸水之女收入山中,嫁给其山主,秋家也必须搬离祖地,全都加入茫燎山麾下,否则就全族皆亡。
秋家现在是前有豺狼,後有虎豹。」
随着章离食分析局面,珍慧三人都沉默了下去,於肃则在旁听津津有味。
那章离食面色悲叹,对秋家遭遇甚是惋惜,继续言道:
「造化斋还好些,到底是荒兽渊本土的势力,底细大家都知晓,如果只有造化斋的话,相信肯出手帮助秋家的势力应该还是有的,毕竟造化斋也不想在荒兽渊惹出众怒。
可偏偏那茫燎山出自黑山,底细一概不知,连对方的山门都不知在哪里,属於光脚不怕穿鞋的,便连我,也是在惧怕那茫燎山。
如今造化斋愿意帮着对抗茫燎山,兴许对於秋家来说不算坏事……」
「章前辈所言,还是想让我秋家臣服於造化斋了。」
珍慧幽幽叹气,对此也有预料,毕竟对方最开始就是打定了不出山门的态度。
「那不知章前辈,是否能将秋家的部分子弟收入门下,也好给秋家留下些血脉?」
说到此处,珍慧明显紧张了许多。
此行秋家外出求援,带上如此多的族人,就是想将血脉托付出去,珍慧最在意的,亦是想把珍夫人送出秋家的泥潭。
唰。
心景撤走,章离食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此人说了半天,装的一副好说话的作态,但是从珍慧口中掏出许多有用信息後,完全没打算收下秋家之人,没了只扔下一句「实在爱莫能助」。
翻脸之快,甚至让正在举杯欲饮的於肃,都为之愣了愣。
他低头看向空落落的左手,这才发现就连手中的酒杯,也被收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