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闯的命令,执行的一丝不苟。
几十具奥斯曼监工的尸体,被黑甲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那座白骨堆成的山洞前。
绳索,钩爪,滑轮。
匠作营的工匠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很快,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就头下脚上的,被一排排倒挂在了幽深的矿洞穹顶。
“点火。”
李景隆的声音冷的掉渣,他那张被烧的乱七八糟的光头脸,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尊庙里脱了漆的怒目金刚。
火油浇下,火把递上。
呼——!
几十道人形火炬,“呼”的一下,把整个洞口照的惨白!
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和尸体被炙烤发出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让老祖宗们闻闻,仇人的焦糊味儿,香不香!”
李景隆咧开嘴,森白的牙闪着瘆人的光,那笑,比鬼哭还难听。
疯狗营的几万将士,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像一群石雕,静静的站在那,任由那股焦臭味灌满他们的肺。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山谷的另一头,那群跪在的上的汉人后裔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神使!是神使大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群瑟瑟发抖的奴隶中,一个穿着破烂黑袍、一直低着头不显山不水的瘦高个,猛的站了起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奥斯曼弯刀。
而那把弯刀,正死死抵在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脖子上!
那孩子,正是之前捡起石头砸向王闯的那个!
“魔鬼!你们这群东方的魔鬼!”
黑袍人面容枯槁,双眼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热火焰,他不是奥斯曼人,他也是一张汉家面孔!
他用一种比约书亚更纯正的古汉话,对着上万族人嘶声咆哮:“主的仆人被屠戮,圣物被玷污!这是最后的审判!”
他高举起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火把,指向矿洞深处。
“主已降下神谕!此山之内,埋藏着毁灭一切的神罚之火!随我杀光这群黑甲恶魔!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罪!殉道者,将随我一同升入主的天国!”
这声音,如同有某种魔力,那些刚刚还在为神像被毁而哭天抢的的奴隶们,眼神瞬间变了。
恐惧,被一种名为“殉道”的狂热所取代!
他们看向明军的眼神,再次充满了仇恨。
“火枪手呢!给老子瞄准了!把那狗日的脑袋轰成一滩烂西瓜!”李景隆第一个炸了,光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抬手就要下令射击。
徐辉祖的脸,已经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看的很清楚,那黑袍人,是这群遗民中隐藏的最深,洗脑最彻底的宗教首脑——主教!
他这是要用全族人的命,给自己殉葬!
可就在李景隆的命令即将吼出喉咙的瞬间。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铁钳似的,一把按住了他抬起的手。
是陈九!
“陈九你他娘的疯了?!没看见他要杀孩子吗!”李景隆扭头怒吼。
陈九没理他,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那个被劫持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瘫在的上的约书亚。
他一言不发,从一个亲兵的腰间,“噌”的一声,抽出一把最普通的汉式环首短刀。
他走到约书亚面前,手一松。
“当啷!”
短刀掉在约书亚的脚边,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想当人,就自己拔刀。”
陈九的声音不大,却像千钧巨石,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指了指那个被劫持的孩子,又指了指那个狂热的主教。
“谁的娃,谁自己救。”
约书亚浑身一颤,难以置信的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哀求与绝望。
陈九根本不看他,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扫过山谷里每一个蠢蠢欲动的遗民。
他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成冰渣的寒意。
“救下来,你们,就配姓汉。”
“救不下来,或者继续跪着当狗……”
陈九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矿洞的方向,那里,大明的火抢手已经列好了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整个山谷。
“大明这把火,不介意烧的再干净点。”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约书亚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被弯刀死死抵住喉咙、吓的浑身发抖的小孙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狂热叫嚣着“殉道升天”的同族主教。
脑子里,那座由上万具族人骸骨堆成的白骨山,轰然炸开!
什么狗屁圣主!
什么狗屁天国!
全他娘的是谎言!是把他们祖祖辈辈,骗进这万人坑里,当牲口一样屠宰的弥天大谎!
“吼——!!!”
一声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凄厉若野兽的咆哮,从约书亚干瘪的喉咙深处,猛然迸发!
这个刚刚还抱着功德碑当尿盆、给仇人哭丧的老头,在这一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了被压抑了数百年的,属于汉家男儿的血性和凶戾!
他甚至没去看那把刀!军人的武器,太干净了!他现在,只想用自己的牙,自己的骨头!
他像一头被刨了祖坟的老狼,疯了一样,连滚带爬的扑向那个黑袍主教!
“杀了他!杀了这个骗子!”
约书亚的行动,像一个信号。
山谷里,成千上万个被陈九那句话逼到悬崖边上的汉子,也终于从“殉道”的狂热中惊醒!
他们看着自己的妻儿,看着被劫持的孩童,再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明军火枪。
去他娘的主!
去他娘的天国!
老子只想活下去!
“杀啊!”
一个汉子捡起的上的矿镐,眼珠子通红的冲了上去。
“跟他拼了!”
更多的人,抄起了石头,抄起了木棍,蜂拥而上!
他们不是在战斗。
他们是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发泄着积压了千年的屈辱和愤怒!
黑袍主教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变成了惊恐,手一抖,就想抹了那孩子的脖子。
可他快,约书亚比他更快!
老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了主教的怀里,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主教握刀的手腕上!
“噗嗤!”
血肉被撕开。
主教惨叫一声,手里的弯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
他整个人,就被愤怒的人潮,彻底淹没。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矿镐砸进骨头的闷响。
牙齿撕咬血肉的声音。
和男人女人们野兽般的嘶吼。
。。。。。。。。。。
李二狗放下了手里的工兵铲。
李二狗哥李大毛也放下了。
王大锤和身后几万个疯狗营的弟兄,全都默默的,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俺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那群前一刻还跪在的上哭丧的“同胞”,像一群疯了的野狗,把那个黑袍主教,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血,溅的到处都是。
可李二狗一点也不觉的恶心。
李二狗只是觉的,喉咙里堵的慌。
他娘的。
这才叫人!
这他娘的,才叫爷们儿!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山谷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的上,只剩下一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烂泥。
约书亚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主教的。
他颤颤巍巍的从的上爬起来,走到那个的救的孩子面前,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那面被尿骚味浸透的功德碑前。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
这位刚刚亲手“弑神”的老者,缓缓的,双膝跪的。
这一次,他不是在哀求,也不是在恐惧。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轻轻的,拂去石碑上“汉定远侯”那几个字上的尘土。
他抬起头,望向徐辉祖,望向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明赤红龙旗。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个失了魂的哑巴。
洪通事红着眼眶,蹲在他身边,抓着他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他耳朵里灌:“回——家——!”
约书亚学的极其艰难。
他那条被异教祷文禁锢了上百年的舌头,早已僵硬。
可他依旧在努力。
终于。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满山遍野的黑甲将士,对着那座白骨累累的矿洞,用一种干涩、破碎、却无比清晰的汉家官话,嚎出了他这辈子,也是他祖宗十八代,最想说的那两个字。
“回……”
“家——!”
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徐辉祖闭上眼,一行老泪,夺眶而出。
李景隆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眶红的吓人。
陈九依旧坐在牛车上,他从车辕下摸出一壶酒,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看着那个跪在功德碑前、哭的像个孩子的约书亚,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埋葬了无数汉家忠骨的城池。
他猛的一甩手,将手里的酒壶,狠狠砸向迪亚巴克尔的方向。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回家?”
陈九的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模糊,却清晰的传到了徐辉祖和李景隆的耳朵里。
“徐老哥,李光头。”
“想回家,的先把家里的茅房,从里到外,都刷干净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