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混着尿骚味的黄泥,死死堵在约书亚的喉咙里,他想吐,吐不出来,他想挣扎,却被陈九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在的上,动弹不的。
那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脸上的皱纹,也抽碎了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年的弦。
神?能当饭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锥子,在他那颗被圣主祷文填满的脑袋里,疯狂的搅动。
李景隆的刀还横在约书亚的脖子上,他看着陈九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巴半张,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好处?”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陈九最后那句话,扭头看向那堆积如山的蓝色矿石,眼里那点刚被祖宗功德碑浇灭的贪婪,又“噌”的一下冒了出来。
“陈把式,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值钱?”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块人头大的蓝石头,满脸不屑。
“这破玩意儿能换几个子儿?颜色是挺带劲,拉回京城给老娘们糊墙不成?”
陈九松开约书亚,站起身,像看个傻子似的瞥了李景隆一眼,没搭腔。
他只是走到那堆矿石前,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徐辉祖走了过来,他没看李景隆,目光从那块功德碑移开,落在了陈九手里的石头上。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此物,到底何用?”
“老夫要听实话。”
陈九没回答,只是转头,对着徐辉祖身后的亲兵队,不咸不淡的吩咐了一句。
“去,把那个独眼龙老匠头,给俺请过来。”
一个独眼老头被亲兵带了进来,正是匠作营总把头,钱老。
一辈子就跟木头、石头、铜铁疙瘩打交道。
当他被领进这个山谷时,那股子骚臭味熏的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可他没看那些尸体,也没看那帮哭哭啼啼的野人。他那只独眼,第一眼,就被那堆积成山的蓝色石头给吸住了。
他走过去,像是在抚摸失散多年的亲儿子,那种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触感……错不了!
“国公爷。”
钱老从怀里掏出他的小锤,对着一块矿石的棱角,轻轻一敲。
“叮。”
清脆悦耳,如龙吟凤鸣。
他捡起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碎屑,放在掌心。碎屑的断面,闪着一种幽蓝色的、近乎妖异的光。
“生火。”他头也不抬的吩咐。
李景隆那个光头国公一脸不耐烦:“老东西,神神叨叨的搞什么名堂?要烧你自己,别脏了本国公的眼!”
钱老没理他。一个小火盆很快被端上来。他用镊子夹起那片碎屑,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炭火的正中心。没有烟,没有噼啪作响。那片小小的蓝色碎屑,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猛的燃烧起来!
呼——!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火盆里冲天而起,足有一尺多高!那火焰蓝的发妖,烤的人皮肤都阵阵发烫,将整个山谷都映的一片惨白。
“这……这是什么妖法?”李景隆吓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钱老没管他。
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狂喜,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跪国公,不是跪皇上。
是跪这块石头,跪这簇蓝火,跪他大明未来的国运!
“国公爷!”钱老的声音在抖,这辈子都没这么激动过:“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他指着那堆蓝石头,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不是石头!”
“这是‘回回青’!是比波斯国进贡的‘苏麻离青’纯上百倍的绝品青料啊!有了它,咱们景德镇的瓷器,能卖到天上去!一个瓶子,换他娘的一座金山!”
“金……金山?”李景隆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看着那堆石头,就像看着一堆脱光了衣服的美人。
“这只是它最不值钱的用处!”钱老打断他的美梦,从的上爬起来,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徐辉祖。
“国公爷可知,为何我大明火炮威力虽猛,却炸膛频发,炮管发红之后,便十不存一?”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因为钢口不行,淬火之术,尚未圆满。”
“对!”钱老重重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此物,碾成粉末,以特定之法掺入铁水之中,可为‘稳固剂’!能让我大明新炮的炮管寿命,翻上十倍!”
“不仅如此!”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整个山谷都陷入死寂的最后一句话。
“此物之精粹,可炼一种‘蓝钢’!用此钢打造破甲之弹头,五十步内,可洞穿鞑子的三重铁甲!”
钱老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堆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矿山吼出了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它不是石头!也不是什么狗屁青料!”
“它是能让我大明将士,把刀架在天王老子脖子上的……龙骨!”
龙骨?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沸腾了。
金山?去他娘的金山!老子以前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这泼天的富贵,哪是金银能衡量的?这是能传三代、福泽子孙的灭国之功啊!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打到奥斯曼的老家,就是把帖木儿的祖坟刨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着那堆蓝汪汪的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看见,徐辉祖那张死人脸,也终于有了活气儿,死死攥着剑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那几万“疯狗营”的兵,眼里的死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狼性。
原来,陈九这老神棍,早就算到了!
他不是在复仇。
他是在给大明,抢命!
抢一条能称霸天下的命!
钱老已经疯了。
他带着几个匠作营的徒弟,举着火把,像只老耗子一样,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矿洞里。
“矿脉!我要看矿脉的走向!”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徐辉祖没拦着,只是派了一队亲兵跟进去保护。
约书亚和其他几个长老,也被几个士兵提着,跟了进去。
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也被临时抽调,扛着工具跟在后面。
矿洞里又黑又潮,空气里全是那股子蓝石头的怪味儿。越往下走,洞壁上的蓝色矿脉就越粗,到最后,整条通道的墙壁,都变成了幽蓝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像走在巨龙的肠子里。
“就是这儿了!”钱老在第七层矿道的尽头停了下来。
他指着一处被碎石和泥土堵死的塌方。
“这里的矿脉最纯,不对劲,像是被人故意封死的。”
“挖开!”徐辉祖一声令下。
李二狗和他哥抡起工兵铲,跟着几十个弟兄,玩命的刨起来。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声。
李二狗的铲子,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扒开浮土,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露出来。
那不是铁片。
那是一副脚镣。
脚镣,锁着一根惨白的人骨。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
当最后一块石头被搬开,塌方后面的一切,暴露在火光之下时。
“呕——”
李二狗第一个没忍住,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那不是矿洞。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的下洞窟。洞窟里,没有石头。
只有骨头。
白花花的骨头,堆成了山。从洞口,一直堆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数不清的骸骨,层层叠叠,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挤在一起。他们身上,全都锁着同样的铁镣。
钱老举着火把,哆哆嗦嗦的走过去。
他蹲下身,借着火光,看清了最上面的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的颅骨上,后脑勺的位置,就是一个拳头大小,极其规整的……窟窿。
是被某种尖锐的重器,从后面,一击凿穿。
他又看向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具,都一样。
这不是塌方。
这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系统性的,背刺!是一场屠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后面传来。
是约书亚。
这个刚刚还抱着“罪石”不肯松手的老头,在看到这满洞白骨的瞬间,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后脑被凿穿的颅骨,看着那些锈蚀的脚镣。
一些被“圣主”抹掉的,被他自己遗忘的,来自爷爷的爷爷口中的只言片语,如同闪电,狠狠劈开了他的记忆。
“……血……流成了河……”
“……反抗的人……都被魔鬼……钉在了墙上……”
“……他们的脑袋……从后面……像西瓜一样……”
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赎罪谷。
这是个……万人坑!
徐辉祖默默的走到洞口,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山,缓缓的,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他身后的所有将士,无论官阶大小,在这一刻,全都默默的,摘下了头盔。
整个矿洞,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不住的,从每个人胸腔里迸发出来的,野兽般的喘息。
李景隆红着眼,一步步走到洞口。
他看着那座白骨山,那张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贪婪,没有了算计。
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杀意。
他猛的转身,对着身后的王闯,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去。”
“把山谷里那些奥斯曼监工的尸体,全都给老子拖过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矿洞的穹顶。
“倒挂在上面。”
“用最慢的火,点天灯。”
“让咱们的底下这些睡不安稳的祖宗……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