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头重重磕在木踏板上,磕出沉沉的皮肉碰撞声。
阿齐兹站在旁边,出脚踢这百夫长一下。
“嚎什么丧!辎重队来了是好事。那帮明国叫花子在山上喝泥巴汤,咱们正好生火造饭。等吃饱喝足,重骑上去一脚就能把他们踩平了。”
百夫长对阿齐兹的话毫无反应,双手死抓着踏板边缘的毛毡。
“大都督……粮没了……”百夫长声音带着全部都是慌张。
沙哈鲁手腕停下动作,银刀卡在羊排的骨头缝里,没往外拔。
阿齐兹眼皮狂跳,脸上的横肉跟着发颤。
“放什么屁话!二十万石精粮!三万匹骆驼扛过来的,你跟我说没了?”
“真没了!”百夫长死命昂起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明国那七千轻骑兵,压根就不冲大营!他们绕着山道专盯辎重队打!那帮人全是疯狗!”
百夫长艰难干咽着唾沫。
“他们不抢粮。撞见运粮队,拿刀砍断骆驼腿,把猛火油和火药包往粮车上丢!咱们的护卫重骑兵上去围,他们就散开跑。等咱们一走,他们又贴上来烧!”
“七千人分成几十股,在山后头乱窜!运上来的粮食……连一半的一半都没剩下!后方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整条粮道全断了!”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出火星。
木辇里外死寂无声,唯有营帐外风雪呼啸的杂音。
沙哈鲁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慢条斯理。
他松开那把纯银小刀,任由它插在肉里。
他越过阿齐兹,走到百夫长面前。
“连两天都不够了。”沙哈鲁看着脚底下的烂泥。
这不是疑问。
五十万张嘴,加上几十万匹战马骆驼。
一天吞掉的粮食是个极庞大的数字。
塞外这大雪天,大军一旦断粮,连草根都没得挖。
最多两天,不用大明开枪,五万奴隶先哗变,接着是正规军,最后是王帐近卫。
五十万人,会在绝望里互相抽刀子吃人肉。
阿齐兹瘫在地上。他终于反应过来,大明那支从假粮仓死里逃生的残兵,干了一件多绝的事。
“大都督。”阿齐兹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刀。“我带三万轻骑回撤,去把那七千条疯狗咬死!”
“闭嘴。”
沙哈鲁侧过脸。那双平日枯井般的灰眼珠,此时透出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相。
“咬死他们,被烧的粮能变回来?”沙哈鲁抬腿走下木辇,踩在雪水里。
他指着山脚下那面金鹰王旗。
“传本督军令。后阵斩首十名千夫长,祭旗。”
阿齐兹头皮发麻。
临阵斩将,这是大忌。
沙哈鲁转过身。
“告诉全军。粮草绝了。只有别迭里达坂后头,有大明堆积如山的军需。”
“王帐近卫,铁浮屠,督战队,全军压上。”
“今夜子时前,拿不下达坂。”沙哈鲁指着山顶。“五十万人,明天一块在这啃泥巴等死。”
呜——!
凄厉沉重的牛角长号,从帖木儿中军大营直冲云霄。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火把被点燃,在暴雪中烧成一片红莲。
……
别迭里达坂。
二道战壕。
李二牛用舌头把碗底最后一粒沾着泥的炒面疙瘩卷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抬起头,看向山腰下方。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原本堆满碎肉的缓坡上,铁甲摩擦的铿锵声盖过了风雪。
“国公爷。底下不对劲。”
参将韩勇趴在卧牛石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这动静,不是奴隶填土了。沙哈鲁把王八壳子全搬出来了,前排全是全覆面重甲,这是要跟咱们一锅烩了。”
徐辉祖大步走过来,站在防线最前沿。
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浮屠。重骑兵没有骑马,全步战。
他们踩着四万奴隶尸体垫平的缓坡,稳步往上压。
手里举着齐人高的大包钢盾,后头跟着长矛手。
不计战损,不做掩护,纯粹的重装平推。
“他断粮了。”徐辉祖开口。
韩勇目瞪口呆。
徐辉祖转过身,看着战壕里东倒西歪的大明军汉。
“沙哈鲁是个算账的高手。不是被逼到绝路,他舍不得拿近卫军的命来填这条死路。赵庸老侯爷在后头,得手了。”
大明阵地上一片死静。没有欢呼。
哪怕知道敌人断粮,可眼前这关过不去。
子弹所剩不多,火药也是,遂火枪打完之后,就跟铁棍子没区别。
三千架连机床弩全成哑巴。
拿豁口的腰刀,去剁对面的全覆面钢甲?
李二牛把卷刃的腰刀插在土里,双脚分开,死死踩住泥地。
他在找发力的点,等会儿对撞,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国公爷。撤吧。”韩勇说出这句话,脸皮涨得通红。
“退到后山第三道崖线。那边道窄,咱们拿命填,兴许能拖到天亮。这缓坡已经被填平了,没火器压着,他们冲锋上来就能从咱们弟兄的尸体上蹚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向徐辉祖。
徐辉祖把大剑重重拄在雪地里。
“国公爷!太孙留了后路!”韩勇一把抓住徐辉祖的胳膊。
“是不是大同那边的二十万援兵到了?还是别处有兵马接应?”
几百个靠得近的大明老卒,全直起腰板,死盯着徐辉祖。
人不怕死,怕死得没指望。
徐辉祖迎着这些饿得发绿的眼珠子。
“我们没留后路。”
这句话,把在场所有大明汉子心头最后那点热气,全给浇灭了。
“为什么?”李二牛攥着腰刀的手。
“因为这天下,还得咱们自己扛。”徐辉祖抽起那把沉重的大剑。“把指望掐了。今天这道壕沟,就是大明的国门。”
“要么,你们踏着沙哈鲁的尸体回去。”
“要么,五十万蛮子踩着你们的骨头皮肉,进关去吃你们的婆娘孩子。”
徐辉祖大步踏上战壕顶端的石垒。
“大明没有退兵的国公!拔刀!”
韩勇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一口带血唾沫。他没有再问。
他抽出腰间那把战刀。
“拔刀!”
唰——!
这一刻,全部将士们拔出所有能用的冷兵器。
他们饿得两腿发软,皮带打满孔,但每个人身上的狠意,比刚出关时还要凶。
李二牛把土碗往石头上一摔,砸得粉碎。
“娘的,老子吃不饱,你们也别想吃饱!来啊!”
山下,帖木儿的前锋重步兵已经压进三十步。
沉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盾牌手竖起钢墙。
徐辉祖双手握住剑柄,大剑高举。
他准备下令做最后一次的反冲锋。死在路上,绝不死在坑里。
就在他要挥剑的当口。
头顶上的悬崖爆出一声极不合常理的尖啸。
“底下接货!”
一个破锣嗓子在三十丈高的陡崖上炸开。
徐辉祖抬头望去。
崖壁边缘,一个瞎一只眼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
他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穿着各色便服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