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再见。”
孔天成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浮了上来。
那天，他破天荒早早下班，出了公司门，却没往家走。
他拐进街角那家老酒吧坐了会儿。孔天成偏爱这儿——没喧闹，没熟人，只有午后微弱的爵士钢琴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雾。两杯威士忌下肚，他起身出门，脚步虚浮，影子被夕阳拉得歪斜。
心口像压着块湿棉絮，一整天都喘不透气。连裴特助端咖啡进来时多看了他两眼，低声问：“孔总，您脸色不太好？”他只摇头，没接话。
电梯门将将合上，他又在楼道口撞见了赵妙妙。
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你好呀先生！真巧，又碰上了——我今儿下班早，顺路买了点零嘴，这个瓜子送你尝尝。”
纸袋递到半空，她指尖还沾着一点盐粒。孔天成没伸手，只是直愣愣盯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眉梢、鼻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下一秒，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箍住她肩膀。脸埋进她发顶，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莉莉……我想你……莉莉，你回来了吗？莉莉……”
字句断在喉头，滚烫，破碎。
电梯“叮”一声停稳，门开又合。两人谁也没动。赵妙妙僵在原地，手还举着那包瓜子，指节泛白。
哭声渐弱，孔天成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抱歉，打扰了。”
“没事的先生……”她耳根发红，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事，真没事。”他摆摆手，转身快步走进楼道，背影仓惶得像逃。
推开门，墙上那张合影撞进视线——莉莉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眼睛眯成缝。他一个激灵，酒意全散。
刚才……他竟把赵妙妙当成了莉莉？
荒唐。可那眉眼、那神态、甚至她踮脚时脚踝微绷的线条，怎么就那么像？他甚至恍惚觉得，莉莉真的回来了，借了副新皮囊，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可不对劲。
莉莉是独女，父母车祸离世那年她才七岁，之后跟爷爷相依为命。没表亲，没堂姐，连远房亲戚都断了往来。这世上，真能有人相似至此？连抬手撩头发的小动作，都像照镜子？
声音不同，可笑起来右脸颊的酒窝深浅、皱鼻子时鼻梁上的细纹走向，几乎分毫不差。
他决定查。
第二天，私家调查员递来的档案干干净净：赵妙妙，本地大学毕业生，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经营小花店，履历平实得像一杯白开水。
而此时，诸葛明正靠在办公室真皮椅上，听电话那头赵妙妙压低的声音：“人已经上钩了。昨天他把我当成莉莉，抱着我哭了一路……计划比预想的顺利。”
“继续稳住。”诸葛明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沉静，“你练的那些仪态、眼神、停顿节奏，一个都不能松。尤其我给你的那几段宴会录像——莉莉端香槟杯的姿势，她笑前先抿唇的习惯，她听人说话时微微歪头的角度……全给我刻进骨头里。”
他铺的这张网，从三年前就开始收线。假学历、假家庭、假社交痕迹，每一页都经得起显微镜检验。孔天成看到的，不过是诸葛明亲手调好焦距的幻灯片。
后来，孔天成常在茶水间、车库、甚至小区门口“偶遇”赵妙妙。
她总拎着牛皮纸袋，里面塞满苹果、山楂卷、琥珀核桃——和当年莉莉书包侧袋里永远鼓鼓囊囊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却每次笑着接过，连塑料袋褶皱都小心抚平。
“孔先生，咱们都聊这么多次啦！”她忽然歪头，马尾辫扫过肩头，“可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呢？好歹……让我知道邻居姓甚名谁呀？”
他望着她鼻尖一点小痣，笑了：“叫我孔先生就好。”
“好嘞，孔先生！”她脆生生应着，抱起袋子蹲在花坛边，咔嚓咬开一颗苹果，腮帮子鼓鼓的，活脱脱一只偷食的兔子。
电梯停在孔天成所在的楼层时，他抬脚走出轿厢，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女孩眼睛一亮，笑得眉梢都翘起来，也用力朝他摆手，转身蹦跳着走了。
后来几次，都是这样碰上的。她每次见他，声音清亮又带点雀跃：“孔先生！”
孔天成总会颔首一笑，点头应一声。日子就这么平缓地淌过去，倒也不坏。
他忽然发觉，自己很久没回过那栋临江的豪宅了，天天往这间小公寓里钻。
为什么？图什么？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近来心里轻快，连电梯门开合之间，都隐隐盼着再遇见赵妙妙。
那天他正坐在餐桌前吃一碗素面，门响了。
他怔了一下——住这儿这么久，几乎没人按过这扇门。公司的人送文件必先电话确认，平日里他图的就是个耳根清净。
可门外分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细软、急促，还带着点哭腔。
是赵妙妙。
他一把拉开门。
她眼圈发红，眼泪已经在睫毛上打转，一见他，立刻哽住：“孔先生！孔先生……帮帮我！”
“怎么了？慢慢说。”
“我家……进来一只虫子！特别大！就在沙发上！我……我动都不敢动！”
孔天成喉头微松，原来是这个。他想起莉莉从前看见蚂蚁都要躲到他身后，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行，带我去看看。”
“谢谢您！真不知道找谁，就只能来麻烦您了……”她声音发颤，却努力站直身子。
“没事，走吧。”
两人一同乘电梯上楼。赵妙妙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步不敢迈进去，只伸出手指，朝客厅方向抖了抖：“在那儿！沙发腿旁边，紧挨着茶几脚……刚才还在地上爬呢！”
“您别换鞋了，快进去吧！”
“你在这儿等我，马上就好。”
孔天成推门而入。屋内暖光柔润，奶油色布艺沙发、原木小几、窗台边几盆绿萝，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草味。果然，一只肥硕的蟑螂正歪斜着趴在沙发底沿，六足微蜷，像被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