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婉拿着手里的工资单,感觉那几张薄薄的纸,有千斤重。
她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厂院里几十个女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手里还在干着零活,可那交头接耳的样子,明显是心里不安稳。
村里那些闲汉闲婆,今天都闻着味儿凑了过来,全趴在工厂铁门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嘴里不干不净地议论着。
“都月底了,今天该发工钱了吧?”
“发个屁!裤子一条都没卖出去,拿什么发?拿土坷垃发啊?”
“我看那顾家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厂子马上就得倒闭!”
这些话说得徐婉婉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想起挽月说过不用愁钱,可服装厂这边一分没进光往外掏,她这个厂长当的心里发虚。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虎哥开着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卡车,直接开到了厂院中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虎哥从车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和他手下的几个兄弟一起,从卡车车厢里抬下来几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哐!哐!哐!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长条桌上,发出的闷响震得人心口发麻。
厂门口看热闹的王三撇了撇嘴,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对身边的人说:“看见没,演戏演全套,这是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了吧?”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咔嗒几声脆响。
虎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铁皮箱子的锁扣全部打开,然后猛地掀开了箱盖!
厂院里一下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全是红色的十元大团结!
满满几箱子钱就那么敞着,在太阳底下红得晃眼,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三嘴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徐婉婉也看傻了,她晓得家里有钱,可亲眼看到这么多现金堆在面前,那冲击力还是让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都过来排队!”虎哥吼了一嗓子,把小山似的工资单往桌上一拍。“今天,发工资!”
轰!
沉寂的厂院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啊!发钱了!真的发钱了!”
“快快快!排队去!”
女工们疯了地涌了过去,之前脸上的担忧和不安,全变成了狂喜和激动。
“李秀英,工资二十八块,满勤奖五块,超产奖金十块,一共四十三块!”
徐婉婉站在桌子后面,亲自点名发钱。她念一个名字,虎哥就从箱子里数出一沓钱,递过去。
李秀英哆嗦着手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四十三块钱!比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在公社干一年挣得都多!
她攥着钱,转身就给徐婉婉和林挽月站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厂长!谢谢林厂长!”
一个接一个,女工们都领到了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满足。她们手里捏着沉甸甸的工资,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厂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眼都直了,嫉妒的脸都变了形。
“乖乖,真发钱啊!还发这么多!”
“早晓得我也报名了,这可比在土里刨食强一百倍!”
几个当初被刷下来的婆娘,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用力的拍着自己的大腿。
王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说点什么酸话,可看着那白花花的钱和女工们兴奋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所有工资发完,箱子里的钱下去了一小半。
工人们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林挽月走到了台子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旁边的话筒,轻轻拍了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林挽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
“钱,都拿到了吧?”
“拿到了!”工人们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外面的人都笑我们傻,说我们生产的裤子卖不出去,要赔死。”林挽月的声音不紧不慢。
“等咱们的货卖出去那天,我要让他们哭都找不到调!”
她的话不长,却一下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那股劲儿。
对啊!凭什么让他们看不起!
咱们有很好的机器,很好的技术,还有发双倍工资的好厂长!
“说得好!”
“厂长!我们跟你干!”
“对!让他们哭去吧!”
工人们挥舞着手里的钱,激动地大喊。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在了一起。
林挽月放下话筒,对着大家笑了笑,转身走下台子。
轰隆隆——
她身后,几十台缝纫机再次轰鸣起来,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带着一股力量。
……
景月服装厂发现金发双倍工资的消息,只用一个下午就传遍了省城。
那些当初拒绝跟林挽月合作的百货大楼主任们,聚在国营饭店的包厢里,听到这个消息都愣住了。
“她哪儿来这么多钱?”一个主任想不通。
王老板给自己倒了杯酒,冷哼一声:“还能是哪儿来的?打肿脸充胖子,借高利贷了呗!”
“就是!”另一个李老板也跟着附和,“我可听说了,她那二十万条裤子全砸手里了,现在就是死撑着面子,想稳住工人呢!”
“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叫生意?她以为开厂是过家家呢?等着吧,下个月她就得哭着来求我们,到时候让她把那些裤子当破烂卖给我们!”
“哈哈哈,王哥说的是!”
包厢里再次响起了哄笑声,他们都认定顾家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等着看他们垮台的笑话。
这些流言蜚语,很快由王三这种人的嘴,传回了村里。
“听说了吗?顾家是借了印子钱发工资,利滚利,马上就要被人上门扒房子了!”
“我还听说啊,那个林挽月看情况不对,已经准备卷着剩下的钱跑路了!到时候这厂子一扔,看那些女工找谁哭去!”
王三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嗑着瓜子,吐沫横飞地编排着,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得很。
不少村民信以为真,看顾家的态度都带了点异样。
夜里。
顾景琛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一进屋,就把外套脱了摔在椅子上,身上的戾气让屋里空气都冷了几分。
林挽月正坐在灯下看书,看他这个样子,估摸着他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谁又惹我们顾爷生气了?”她放下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男人的身体很僵硬。
“我去把他舌头割了。”顾景琛的声音很冷,没有温度。
他听到了王三在村里是怎么编排他媳妇的。
说她要卷款跑路。
找死。
林挽月被他身上的杀气激得一哆嗦,赶紧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捧着他的脸。
“哎呀,跟那种烂人计较什么?”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软声软语地撒娇,“让他们叫唤去,叫得越欢,到时候咱们的巴掌甩过去,他们脸才越疼呢。”
她窝进他怀里,小手在他胸口画着圈圈。“你一出手,不就把咱们的底牌掀了?不好玩了。”
顾景琛低头看着怀里笑着的媳妇,心里的那股暴戾,被她抚平了。
他拿她没办法,这个女人总能轻易拿捏住他。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挽月以为他听进去了,满意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男人没再说什么,抱着她回了房。
半夜,等林挽月睡熟了,顾景琛才轻手轻脚的起身。
他走到院子里,虎哥早就等着了。
“琛哥。”
顾景琛点了根烟,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开。
“王三那张嘴,太臭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虎哥嘿嘿一笑,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响声。
“琛哥,我懂。”
顾景琛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套个麻袋,手脚利索点。”
“别让他有机会再出现在我媳妇面前,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