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呼哧……」
腥风卷着黄土，在耳畔尖啸。
黑凤四爪翻飞，庞大的身躯在嶙峋怪石间疾速穿行，每一次蹬踏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凹坑。
碎石四溅。
後方。
灰黑色的阴兵洪流，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阴风席卷着鬼哭般的呜咽，不断冲击着一人一虎的护体劲气。
锺鬼盘坐黑凤宽阔如榻的背脊之上，身形随猛虎的奔腾微微起伏，稳如磐石。
他面色沉静，双眸微闭，右手五指虚扣，控制着一头鬼将。
魂印书！
这还是他首次施展魂印书，且目标还是一头堪比链气後期的鬼将，一时间有些不顺也很正常。
「黑凤，莫急。」
感应到身下夥伴因久追不退而越发焦躁的低吼，锺鬼不疾不徐开口：
「进入妄境的不止我们，只是後面这些追兵，就算追上亦可解决。」
「我们需要找到避开它们的办法，而非与妄境阴兵拚个你死我活。」
「唔……」
「左转！」
「嘭！」
黑凤爪下山石碎裂，一人一虎陡然转向，化作一道流光激射。
锺鬼眼眉低垂，默运魂印书，搜寻鬼将的记忆。
冰冷！
混乱！
充斥着杀戮与执念。
这头鬼将的记忆极其散乱，如同决堤的冰河，不停冲击他的神念。
锺鬼仿佛被拉入一个血色弥漫、喊杀震天的战场。
耳边是金铁交击的爆鸣。
战马嘶鸣，
垂死者哀嚎！
记忆碎片支离破碎，绝大多数是毫无意义的杀戮。
挥剑斩断敌人的脖颈，铁蹄踏碎倒地的躯体，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灌入甲胄缝隙……
少数清晰的片段中，有一门剑法。
烈原九式！
这门招式简单、直接、暴烈，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却蕴含着屍山血海中锤链出的纯粹杀意。
斩、劈、扫、刺，每一式都只为最快、最有效地夺走对手生命。
这门剑法深深烙印在残魂核心，几乎成了它存在的一部分。
另有几道模糊的身影，有高踞帅台的大将、甲胄鲜明的同袍……
还有一道倩影和一个女童。
倩影最是清晰，却也仅有朦胧五官，看不真切。
另有……
一座坟墓！
「黑凤。」
锺鬼双目微动，伸手一指：
「那边！」
「吼！」
黑凤低吼应和，毫不犹豫调转方向。
它身下四肢妖风鼓荡，化作一道虚实变幻的残影，以惊人的速度全力冲刺。
不多时。
一处背倚灰黑色嶙峋石山的巨大墓冢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锺鬼低喝：
「进去！」
黑凤毫不迟疑，虎目中凶光一闪，朝着墓冢洞口狠狠撞去！
「轰隆……」
碎石崩飞。
明明已经身形化虚，却像是撞到实物，封堵洞口的石块被巨力撕碎。
一人一虎犹如一道黄黑交织的闪电，猛地紮入那深不见底的墓冢。
後方阴兵洪流冲至墓口，却陡然一滞，竟是不敢深入其中。
「果然。」
锺鬼回头看了一眼，面露笑意：
「在鬼将的记忆当中，守护墓地的阴兵鬼物禁止进入墓穴。」
「追杀他人也不行！」
「轰隆隆……」
黑凤带着他一路横冲直撞，掠过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墓室，足有数亩之大。
墓室高达四五丈，穹顶呈弧形，上面似乎原本绘有星辰天象的图案，如今已黯淡剥落大半。
脚下是切割整齐的青石。
四周的墙壁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彩绘，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色彩已然陈旧暗淡，但依稀能够看出曾经的精美绝伦。
壁画上有琼楼玉宇，有飞天仙女……
墓室中央，
赫然摆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吼！」
黑凤低吼，音带雀跃。
「先别着急高兴。」锺鬼翻身跃下虎背，双目炯炯扫过四周：
「安葬墓主之处不可能没有守护手段。」
他话音未落，场中已生变故。
「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耳中的脆响，自四面墙壁传来。
只见壁画上的飞天仙女，她们原本含笑的面容骤然变得扭曲、怨毒，画中的眼眸竟齐齐转动，死死「盯」住了闯入墓室的不速之客。
「哗啦啦……」
壁画颜料剥落般的声响密集响起，紧接着，一道道半透明、身着彩衣、却面目狰狞的女鬼虚影，竟直接从壁画中挣脱。
她们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原本手中的乐器、花篮、宝瓶，此刻全都化作了缠绕着怨气的鬼器。
眨眼之间，
数十头气息凶厉、堪比链气士的鬼物充斥墓室，浓重的怨气与阴寒几乎将空气冻结。
这还不是全部。
「咚！」
「轰……」
两头看守大门的鬼将从壁画上跃出，手持长枪、方天画戟。
几十头堪比链气士的鬼物出现，让这原本宽敞的墓室变得极其逼仄。
面对如此阵仗，黑凤毫不畏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裂风吼。
「吼！」
音波在这封闭墓室内来回激荡，一众鬼物连连後退，正中摆放的棺椁更是轰然碎裂。
「别……」
锺鬼伸手虚拦，却已迟了，只能无奈叹气。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无穷屍怨之气的嘶吼从棺椁内冲天而起。
竟是把黑凤的裂风吼也给压了下去。
下一瞬。
一道高大魁梧、身着华丽长袍的殭屍，直挺挺地从棺中立起。
锺鬼对殭屍知晓的不多，却也能看出这头殭屍绝非普通品种。
气息之盛，比之鬼将还强一筹。
前有壁画所化数十厉鬼，左右有两员持刃鬼将，另有亲王殭屍破棺而出！
瞬间，锺鬼与黑凤陷入了重重包围，杀机四伏。
「速战速决。」
锺鬼轻拍黑凤头颅，口中低语：
「若是动起手来，此地必毁，再想寻一个藏身之地就难了。」
「吼！」
黑凤低吼，猛甩头颅踏步上前，虎口张开，音波席卷全场。
裂风吼！
「轰……」
肉眼可见的音波在墓穴内回荡，也让冲过来的一群鬼物身形一滞。
这时。
太阴链形！
锺鬼口发闷喝，血肉神幡内藏着的诸多阴魂鬼物化作纯粹阴气涌入体内。
上百窍穴齐齐洞开。
修为，
暴涨！
幽冥法身！
身形一晃，锺鬼的身体陡然由实化虚。
在天玄剑体、百鬼法衣加持下，登峰造极的幽冥法身突破极限。
返璞归真！
「轰！」
大成圆满境界的幽冥法身，让锺鬼的『肉身』发生某种玄妙变化。
道基？
体内的真气，竟转化为丝丝缕缕的法力。
虽然极其微弱、浅薄，但确实是道基修士才拥有的法力不假。
他此时虽非道基，却已然有了道基修士的肉身，也拥有了堪比道基的手段。
「剑来！」
手一伸。
镇魂飞剑发出铮然长鸣，出现在掌中，惶惶剑罡吞吐不定。
天玄秘技——九域归玄覆乾坤！
锺鬼眼眉低垂，手中长剑陡然一颤，体内法力循着剑诀涌出。
「嗡……」
一抹剑光凭空浮现。
剑光恢弘、浩瀚，如一团大日，照亮整个墓穴，此方天地也尽数被这抹剑光充塞。
除了手持镇魂剑的钟鬼，一切『气息』都被无形剑意所压制。
剑光笼罩范围，万物静滞。
只有一道宛若惊鸿游龙的剑影在场中飞掠，一瞬间斩出千百记。
「轰！」
墓穴陡然巨颤。
剑光一放即收。
场中数十鬼物定滞原地，面上表情僵硬，鬼目泛起惊骇之色。
「彭！」
好似烟花绽放。
数十鬼物的鬼躯轰然碎裂，被无形剑气绞成鬼气，瞬间身死。
两头鬼将口发惨叫，身体砰然飞退，身上气息微弱到极限。
好似一缕清风刮过，都能吹灭它们身上那摇摇欲坠的鬼火。
殭屍厉吼。
坚不可摧的身体上浮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密密麻麻遍及各处。
屍气，
从剑痕之中喷涌而出。
一招！
数十鬼物身死，两头鬼将、一头殭屍重创，几乎失去反抗之力。
锺鬼额头冒汗，身体晃了一晃才稳住，只觉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
这一招，
威力虽强，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吃力。
黑凤愣了一愣，才发出一声欢呼，朝着失去反抗之力的鬼将扑去。
「给我留一头。」
锺鬼声音微提，压下身上的异样，一步踏出来到殭屍面前。
魂印！
以他现在的修为、对魂印书的掌握，可以同时控制两个同境界的存在。
这头殭屍，就是他的目标。
「彭！」
单掌按在殭屍额头，魂印没入殭屍体内，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浮上心头。
成！
过程比想像中更加顺利。
「竟然这麽轻松？」
收回手掌，锺鬼面露诧异：
「看来这头殭屍生前没什麽修为，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凡人。」
「一介凡人，却能让堪比链气士的将军殉葬，死後依旧守护左右……」
「前朝皇室一个支脉，就有这等权势？」
摇了摇头，锺鬼来到剩下的一头鬼将身边，默运吞魂之术张口猛然一吸。
「唰！」
鬼将化作一抹黑光落入肚腹。
下一瞬。
遭！
锺鬼的面色陡然生变。
他见黑凤施展吞魂轻松随意，阴魂鬼物如长鲸吸水般被它吸入腹中。
炼化也很轻松。
口中嚼几下，气息就上涨一截。
但轮到他自己则明显不同，鬼将魂躯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在肚腹炸开。
这股力量太过狂暴、阴冷，且充满怨念，而他的吞魂之力……
就像一只啃噬大象的蚂蚁！
如果大象不动，任由蚂蚁啃噬的话，总有一天能够啃噬乾净。
关键是……
这股阴气在体内左突右撞，搅乱真气、冲击识海，乃至撕裂肉身。
「大意了！」
锺鬼盘膝跌坐，面色铁青：
「吞魂之术是黑凤的本命神通，我虽然通过同参法勉强掌握，却不可能像它那般轻松吞噬、炼化鬼物，更何况还是……」
「一头鬼将！」
论真正的修为，鬼将其实不比锺鬼弱多少，他一口气吞下，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吞魂，
也该先从最弱小的阴魂开始。
「嗯！」
短短片刻，他就觉经脉刺痛欲裂，神魂动荡不安，真气运行瞬间紊乱。
锺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周身气息也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有走火入魔的徵兆。
「糟糕！」
「贪功冒进了！」
锺鬼心中警铃大作，没想到吞噬一头重伤鬼将竟如此凶险。
此刻骑虎难下，若强行中断，反噬更重！
生死关头，他也没有选择，意识沉入识海，看向保留的玄光点。
加点！
玄光点：-1
吞魂：初窥门径
「轰！」
随着玄光点消失不见，诸多关於吞魂的记忆、经验涌上脑海。
同时。
他的肉身、真气、神念也随之发生变化，肠胃更是陡然巨颤。
肉身气血、玄阴真气、神魂之力，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震颤。
这种震颤暗合某种玄奥韵律，仿佛一个无形磨盘，卷向体内的鬼将。
「哢嚓……」
「咕噜噜！」
伴随着肠胃蠕动，吞魂之力指数倍提升，一股股精纯的阴气顺着玄阴诀功法运转，化作玄阴真气，以惊人的速度提升着他的修为。
但……
还不够！
只是初窥门径的吞魂，依旧不足以让锺鬼完全镇压体内的鬼将。
即使那鬼将气息孱弱。
「黑凤！」
「吼！」
黑凤一个甩尾出现在他的身边，身躯一蜷，气息随之相合。
同参法！
伴随着同参法运转，锺鬼的压力陡然一降，总算能够支撑下来。
虽然依旧吃力。
「大意了……」
「幸好留有一个玄光点，不然莫说吞魂增加修为，能够修为不倒退就是万幸。」
锺鬼长吐一口浊气，双手快速掐动印诀，阴魂诀疯狂运转。
鬼将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分解、吸收。
玄阴真气如同注入强心剂，疯狂增长，发出江河奔流般的哗啦声响。
「噗！」
「噗！噗！噗！……」
一处接一处的窍穴，在磅礴精纯的玄阴真气冲击下，势如破竹般被接连冲开。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七处窍穴被打开，此後虽然速度变慢，但进境依旧喜人。
链气後期，难的不是修为增加，而是打开窍穴需水磨功夫。
天赋好。
很快就能百窍齐开，甚至有些道体天生百脉贯通。
天赋差，
即使最後以水磨功夫打开窍穴，也已寿过百岁，无望道基之境。
也是因此，各门各派极其注重修行者的天赋。
锺鬼的天赋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天赋异禀，好在他把幽冥法身修至登峰造极，只要修为足够，窍穴打开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时间缓缓流逝。
直至……
「发现土地庙！」
「发现土地庙！」
「发现城隍庙！」
「……」
「嗯？」
锺鬼猛然睁开双眼，面露诧异之色，紧接着像是猜到什麽一般伸手按住地面。
下一瞬。
一个巨大、复杂的玄奥阵法映入感知。
而此地墓穴，恰恰是阵法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妄境内的阵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时间推移移动方位。
所以此地墓穴会靠近其他墓穴，而其他墓穴之中显然有……
土地庙！
城隍庙！
锺鬼双目陡然一亮。
「这里竟然有土地庙，而且不止一处，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嗯？」
「怎麽回事？」
话音未落，他的面上就是一变，却是一个土地庙突然暗淡下去。
这意味着……
再也无法激活！
「发生了什麽？」
*
*
*
妄境某处。
这里是一片墓区，有着诸多墓穴。
此时。
铺天盖地的蛊虫覆盖一切，与万千阴魂鬼物展开惨烈厮杀。
色彩斑斓的毒蛇、拳头大小的铁背蜈蚣、细如牛毛却汇聚成云的噬魂蚊、甲壳狰狞的爆裂蛊甲虫……
数以十万计的蛊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形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恐怖虫潮，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黑色阴兵大军狠狠相撞。
「彭！」
虫潮与鬼潮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漫天血雨乾屍垂落。
五蕴教的蛊虫不仅对生灵活物有用，同样可克制阴魂鬼物。
甚至，
有些专门以阴魂鬼物为食。
只不过蛊虫虽多，阴兵更强，漫天蛊虫的屍首如急雨落下。
墓区中央。
十几个身着五彩道袍的修士，正操控着蛊虫大军，面色凝重抵挡着阴兵无穷无尽的冲击。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地上还躺着几具同门的屍体。
後方。
一座座墓穴被接连掀开，一道道身影在墓穴内搜刮着什麽。
「哈哈……」
「千年阴灵髓，此物虽不能作为筑基灵物，却是炼制三宝丹的主药。」
一人大笑：
「不愧是前朝皇室的墓群，就算只是支脉，陪葬品也有不少好东西。」
「刘师兄。」一位年轻修士操纵着一群刀翅蛊把几头厉鬼扑倒在地，焦急大喊：
「阴兵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被称为刘师兄的，是一位面容阴鸷、眼角有道疤的中年修士。
链气圆满修为。
他脚下趴着一头通体赤红，背生七颗金星、形如蠍子的蛊虫「七煞毒蠍」。
这毒蠍此刻正张开狰狞口器，将一头被蛊虫撕碎後逸散的鬼将残魂吸入体内，每吸入一股，它背上的星点就明亮一分，气息也隐隐增强。
听到师弟呼喊，刘师兄冷哼一声，慢声道：
「慌什麽？」
「妄境出世，这麽大动静，你以为外界那些势力都是瞎子聋子？」
他目光扫过四周，道：
「用不了多久，鬼王宗、纯阳宫……，都会派遣高手进来。」
「此地阴兵虽众，却也挡不住源源不绝的各派高手，我们需尽快捞些好处，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旁边一位操控噬铁蚁啃噬鬼卒的女修舔了舔嘴唇，面泛羡慕看着他脚下气息越来越强的七煞毒蠍：
「刘师兄的『七煞』真好运，有这麽多阴魂鬼物供它吞噬，看来此番出去，师兄的本命蛊有望突破到二阶，道基有望。」
「各凭机缘罢了。」刘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随即收敛，沉声道：
「你们也该发现了，若是完好无损的墓穴，躲进去阴魂鬼物就不会攻击。」
「利用这一点……」
「我们要尽可能搜刮妄境里的好东西，至於那些身死的师弟师妹……」
他眼神微冷：
「修行之路，本就步步荆棘，实力不济、运气不好，怪得了谁？」
「……是。」一众五蕴教修士闻声应是。
有的面泛希冀，有的一脸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