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的音波席卷全场。
荒芜的黄土坡上，两道身影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狠狠碰撞在一起。
黑凤的吼声未落，庞大的身躯已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残影扑出。
它的四爪在蹬地的瞬间，肌肉如钢索般绷紧、释放，地面轰然炸开丈许深的坑洞，而它那堪比屋宇的躯体竟如离膛炮弹般射出，速度之快，在空中拖出刺耳的尖啸！
如此力道、速度，就算是链气後期修士，也要为之胆颤心惊。
「孽畜！」
无心怒喝。
肥硕如山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
她双脚踩踏「极乐身」步法，步步生莲，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黑凤的扑击。
甚至趁机发起反击。
面对黑凤，无心身形一错，双掌猛然合十，满是横肉的脸上显出一抹肃容。
金刚禅掌！
「彭！」
真气呼啸而出，当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巨掌，朝着黑凤狠狠击落。
狂暴之力甚至引得周遭空气巨颤。
欢喜禅宗分为天女、金刚两脉，大多女尼修天女、僧人修金刚。
而无心、无色恰恰相反。
僧人无色走的是魅惑他人的天女一脉，女尼无心走的却是镇压一切的金刚支脉。
掌劲破开，去势惊人。
黑凤速度虽快，却不及欢喜禅宗的掌法精妙，被正面轰中。
不过……
在掌劲及体之前，虎吼再次迸发，肉眼可见的音波让金刚禅掌泛起涟漪。
黑凤的身躯也随之发生变化，虚幻如烟气，无心的掌力穿透而过，却只搅散一片残影。
幽冥身！
作为服食『谛听精血』的幽冥血脉，黑凤的肉身可虚实变幻。
凝实时，利爪挥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黑色罡风。
虚幻时，
如烟气缥缈，虚不着力。
同时。
这也让它的身形能够无视元磁引力，扑杀轨迹变得鬼神莫测。
趁此机会，黑凤虎爪已至近前。
无心双目收缩，浑身肥肉如波浪般翻滚、堆积，瞬间在双臂和胸前形成厚达数尺的肉盾。
这肉盾并非常人的肥肉、脂肪。
而是经过金刚秘法千锤百链而成的「金刚油脂」，柔韧无比，兼具卸力、反弹之效。
「轰！！！」
黑凤裹挟着裂风罡气的虎爪狠狠拍在肉盾之上。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状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土石尽数震为齑粉！
无心的肥肉剧烈震颤，层层波动将恐怖的冲击力导向全身、导入大地。
她脚下地面哢嚓碎裂，双腿陷入土中直至膝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吼！」
黑凤力道用尽，却仅是略占上风，虎目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它战斗本能极强，左爪被阻，右爪已如闪电般撕向无心腰腹。
同时虎尾如钢鞭横扫，抽向无心下盘。
一头虎妖，竟如武道高手一般，把身体各处都化作杀人利器。
「金刚禅珠！」
「起！」
无心厉喝，脖颈上一串暗金色佛珠骤然飞起，十八颗珠子迎风便长，化作车轮大小，环绕她周身急速旋转，形成一道金色屏障。
「叮叮当当！！！」
虎爪、虎尾与禅珠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禅珠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次碰撞都震散黑凤爪上的罡劲。
更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让黑凤爪掌发麻。
「吼！」
黑凤暴怒，张口再发裂风吼。
这一次，音波凝成一线，如一柄无形的钻头直刺无心面门！
金刚禅珠竟不能阻。
无心面色凝重，右手虚空一抓，一柄长约八尺、通体乌黑的『方便铲』凭空出现。
铲头月牙锋刃寒光闪闪，铲柄刻满降魔经文。
「破！」
她挥铲猛劈，月牙刃斩在凝练音波上，竟将音波从中劈开。
但裂风吼的余波仍落在身上，肥肉如水波荡漾，卸去大半力道之後，让她闷哼一声，鼻孔渗出鲜血。
黑凤抓住机会，身躯再度化作虚幻，从侧面绕过禅珠屏障，利爪直掏无心後心。
「金刚变！」
无心猛咬牙关，肥硕身躯陡然旋转起来，速度快得形成残影。
那层层肥肉在旋转中竟变得坚硬如铁，表面泛起金属光泽。
「嗤啦……」
虎爪划过，竟溅起一溜火星！
无心後背也留下三道白痕，却是未能破防。
但黑凤攻势连绵不绝。
它凭藉虚实幻身，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时而凝实猛击，时而虚幻穿梭。
虎爪、利齿、铁尾、裂风吼轮番上阵，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堪比链气後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无心虽仗着金刚脂、金刚禅珠、方便铲和诡异身法苦苦支撑，却已完全落入下风。
她每一次格挡、卸力，都要消耗大量真气，肥肉上的金色光泽开始黯淡，禅珠旋转速度减慢，方便铲挥舞也渐显迟滞。
「这虎妖……肉身怎会强横至此？！」
「速度、力量、恢复力，还有那虚实变化……」
无心心中骇然。
她自恃金刚传承防御无双，同阶罕有能破，今日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噗！」
又是一记裂风吼擦肩而过，无心左肩肥肉炸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她惨叫着踉跄後退，眼中终於浮现惊惧。
与此同时。
百丈外的另一处战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察觉到无心竟不敌虎妖黑凤後，妙念面色未变，眸子却已寒光收缩。
「叮……」
玉足在巨剑剑身轻点，她整个人藉机飞退，落於三十丈开外。
同时双手掐诀，遥遥一指。
白莲妙术——眩光法华轮！
上百道眩光自指尖迸射而出，如一枚枚轮盘，朝着锺鬼斩去。
不过法术一出，妙念就察觉不对。
「愚蠢！」
锺鬼身形一晃，人剑合一破开法华轮冲至近前，口中低喝：
「此地妄境早已被人施了禁法，天地元气静滞，难以引动。」
「法术……」
「只凭自己体内的真气，可演化不出法术玄妙。」
法术！
自身真气只是一个引子，引动天地之力、演化诸多变化才是根本。
无法引动天地之力，或者引动天地之力有限，法术自也不会太强。
锺鬼感知强大，来到妄境的第一时间就明白这点，妙念显然慢了半拍。
「哼！」
面对来袭剑光，妙念口发闷哼，身化道道残影，漫天玉足踢落。
「来得好！」
锺鬼双眼一亮，满头长发陡然上卷，骤然化作千百条漆黑如墨的毒蛇，从各个刁钻角度袭向对方。
这些黑发所化长蛇，并非实体，而是至精至纯的玄阴煞气凝聚。
破护体真光，腐血肉神魂。
玄阴神瘴！
长发与玉足接触，当即爆开团团黑烟，咕噜噜把里许之地尽数囊括。
妙念身法再妙，也被逼了出来。
「神瘴？」
她黛眉微蹙，却并不惊慌，停下身形，双手结印，口诵真言：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赐我神光，净世涤荡！」
她头顶虚空波动，一朵『虚幻白莲』缓缓浮现，垂落洁白光晕。
「去！」
屈指一点。
白光随之扩张。
洁白神光本应神圣、纯净，涤荡邪魔，但此光所过，竟是让人神疲意倦，本能的想要放弃一切、投入其中，化作神光的一部分。
论邪，
此光比锺鬼黑漆漆的玄阴神瘴还要妖异！
神光照耀，
翻滚不休的玄阴神瘴陡然一僵，就连腐蚀万物之力都为之一弱。
「唰！」
陡然。
妙念脚下的地面轻轻一颤，一道惨白光晕冒出，直刺她的咽喉。
无常鞭！
鞭影并未击中目标，仅戳破一道残影。
锺鬼与妙念相隔百米对峙，两人周身气机牵引，已然锁死对方。
妙念赤足踏空，白衣飘拂，宛若仙子临凡。
她指尖萦绕着一缕圣洁白光，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锺鬼……」
「名不见经传，竟有如此手段，天下顶尖大宗真传果真不凡。」
「可惜，阁下的鞭法虽然了得，想要困住妾身的无垢之体却也不易。」
「试试便知。」锺鬼面色平静，右手虚握。
一根有森白骨节串联而成的惨白长鞭自袖中滑落，正是无常鞭。
此时无常鞭握柄在他手中，鞭身则不知何时扎进地底延伸出去。
随着锺鬼轻轻上抬。
无常鞭如毒蛇苏醒，破土而出，凭空延长。
一节节骨节哢哢展开，瞬息间便延伸至里许之长，在天空中蜿蜒盘踞，如一条白骨巨龙。
长鞭舞动，成百上千道鞭影分化而出，虚实相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无常鞭网。
每一道鞭影都带着凄厉鬼啸，封锁上下四方，正是登峰造极境的无常鞭法。
一人一鞭，结成一阵！
「困。」
锺鬼口中轻吐。
万千鞭影骤然收缩，如天罗地网朝妙念罩落！
鞭影过处，空气冻结，阴风怒号，仿佛打开了通往幽冥的门户。
「嗯？」
妙念面色生变，赤足轻点，身形如白莲飘转，竟在鞭影缝隙间穿梭游走，姿态优美如舞蹈。
她的身法不可谓不妙、速度不可谓不快，却也摆脱不了无常鞭。
场中鞭影重重，越收越紧。
妙念银牙紧咬，眼中首次浮现怒意，当即双手高举，做虔诚祈祷状：
「无生老母在上，信女妙念，恭请圣母神念降临，荡除邪魔！」
音落。
一股诡异气机从天而降。
妙念身上的气息突然暴涨，头顶那虚幻的白莲骤然凝实三分。
同时，
她双眸染上淡淡金芒，气质变得空灵高远，仿佛换了一个人。
锺鬼心头一凛。
「请神之术！」
修行界，不论正道、魔门，修行法门各异，却都是淬链己身，以求超脱。
白莲教不同。
『白莲圣母』『无生老母』虽不知真身何在，但却是真实的神只。
白莲教弟子所修法门名曰「白莲神尊净世图」，日日观想，加深与『神只』的联系。
一旦感知到『神只』存在，随着联系、羁绊加深，自有各种秘法、妙术浮现脑海。
无需修炼。
联系越深，修为越高，实力越强。
法术、神通也不用修炼，自有『神只』赐予，信仰越虔诚，掌握越纯熟。
因而。
白莲教子弟的修行根本是与『神只』产生联系，而非自我修行。
此即一缕神念落下，妙念气质生变，整个人如天外神尊临世，屈指轻点。
无生指！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指点出，无声无息，却见袭至身前的诸多无常鞭影骤然僵直，继而寸寸湮灭，化为虚无。
这一指蕴含着「万物归无」的意境，霸道绝伦，简直匪夷所思。
妙念步步生莲，指掌变幻，竟是在漫天鞭影围杀下轻松惬意。
且，
距离锺鬼越来越近。
锺鬼面色微沉，深吸一口气，浑身皮肉轻颤，血肉神幡蠢蠢欲动。
百鬼法衣无风自颤，幽冥法身运转，一枚满是裂痕的木符也出现在掌中。
符宝！
厚土印！
妙念得『神只』一缕神念加持，感知敏锐到极点，瞬间察觉到锺鬼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恐怖威压。
她动作一僵，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老的印诀。
显然也要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术！
两人气机交锋已达顶点，下一瞬，似乎便是石破天惊的碰撞。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苍凉、古老、充满无尽怨愤的号角声，自妄境中央那座巍峨陵寝深处传来，瞬间席卷整个天地。
这号角声仿佛唤醒了沉睡万古的亡灵。
下一刻，
整片墓群为之沸腾。
「轰隆隆……」
大地震颤，一座座坟茔裂开，一具具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骷髅兵、殭屍、阴魂从墓中爬出。
它们眼中跳动着幽绿魂火，口中发出无声嘶吼，汇聚成灰黑色的亡灵潮汐，从四面八方涌出，数量之多，几乎遮天蔽日。
不仅仅是普通鬼卒。
更有厉鬼、恶鬼，乃至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鬼将浮现。
它们骑着骷髅战马，手持长戈大戟，阵列森严，赫然是训练有素的阴兵军团。
「轰……」
地动山摇。
此番进入妄境的显然不止锺鬼几人，整个石明县都被囊括在内。
千万头蛊虫，五蕴教修士，还有不知多少隐於城中的修行者。
尽数被拉入妄境。
如此多的人进入此地，自会引发兴建此处墓葬之人布置的机关。
皇室墓葬群，岂会没有守护手段？
「擅闯皇陵者……死！」
咆哮声惊天动地。
阴兵出动，天地变色，就算锺鬼、妙念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心头发寒。
「轰隆隆……」
一道道鬼气四散落下。
每一团鬼气当中都有百余阴兵，而扩散开来的鬼气成千上万。
「走！」
锺鬼低吼，二话不说收起无常鞭、镇魂剑，朝着黑凤招呼一声。
一人一虎猛的冲向远方。
妙念也毫不犹豫，散去请神状态，与无心一起，朝着与锺鬼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刚刚离开，之前立足之处大地裂开，鬼气咕噜噜从地下冒出，一头头鬼物嘶吼着窜出，眨眼间方圆里许鬼头攒动。
「唰！」
「唰唰！」
妙念身形闪烁。
无心满头大汗在後方追逐，回头看了一眼，面上满是惊恐。
「这里怎麽会有这麽多鬼物？」
「前朝皇室的墓葬群，有鬼物看守很正常。」妙念无奈叹气：
「不过确实太多了些。」
*
*
*
「彭！」
虎爪抓破山石，四肢猛然绷紧，驮着锺鬼朝着前方不停狂奔。
深厚。
三道灰黑洪流翻滚。
所过之处，阴风惨惨，鬼哭啾啾。
黑凤已经把速度给催到极致，在荒芜的土坡、石林间疾驰。
身後，鬼将率领的阴兵紧追不舍。
这些阴兵似乎不受地形限制，飘忽如风，距离正在缓缓拉近。
「不能这样逃下去，它们对这里比我们熟悉。」
锺鬼盘坐虎背，目视八方，随即伸手朝着侧方一处峡谷一指：
「去那里！」
「吼！」
黑凤低吼，化作一抹虚影冲入峡谷。
一团鬼气紧随其後冲入，内里有着一尊身高近丈、身披破损盔甲的鬼将。
鬼将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青铜巨剑，剑身煞气冲天，座下骷髅战马眼窝中魂火熊熊，四蹄燃烧着幽蓝鬼火。
它身後的二十骑兵，皆持长矛，队列整齐，无声间已展开冲锋阵型。
即便化为鬼物，它们依旧保留着生前战阵杀伐的本能。
「擅闯皇陵者……死！」
鬼将竟发出沙哑模糊的震颤之音，青铜巨剑高举，猛地劈落。
一道半月形的灰黑色剑气撕裂空气，带着沙场百战的血腥煞气，直斩锺鬼。
与此同时，二十骑骷髅骑兵长矛平举，魂火相连，竟汇聚成一道骑兵冲锋虚影，如钢铁洪流撞向一人一虎。
战阵之法！
「来得好！」
锺鬼长啸，
玄阴神瘴陡然扩张，把整个峡谷尽数笼罩在内，同时万千鞭影抽落。
「破！」
砰然巨响中，剑气溃散。
鬼将也已趁机策马冲锋而至，巨剑带着万钧之力拦腰横斩！
简单、直接、暴烈，是纯粹为战场杀戮而生的剑术！
「吼！」
裂风吼。
激昂咆哮在峡谷回荡，音波经由石壁激荡，化作音波在场中横扫。
「嘭！」
「嘭嘭！」
「……」
狂暴音波涌来，一头头骷髅骑兵接连爆碎，化作一团团精纯阴气。
黑凤大口张开猛然一吸。
吞魂！
阴气化作一道道黑烟被它一口吞掉，双眼大亮，打了个饱嗝。
与此同时。
锺鬼人剑合一，也与鬼将撞在一起。
天玄秘技！
「轰……」
鬼将身体後仰，胯下坐骑前蹄抬起，紧接着漫天鞭影朝内一收。
无常鞭！
缚！
锺鬼趁机上前，单手猛然击在鬼将额头。
「嘭！」
鬼将身体一颤，鬼气显出逸散之状，同时一抹乌光冲进鬼躯。
魂印！
魂印术！
「吼！」
鬼将仰天怒吼，目泛挣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