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裴景衡那轻飘飘，仿佛没什么力道，平静到了极点的简单质问，江明棠没有立即回话。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做太子妃。
问她为什么要站到皇帝那边去。
问她，为什么放弃了他。
江明棠垂眸，看着由窗外透进来，照在地上的斑驳天光，沉默了许久。
久到裴景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眸中情绪复杂，缓缓开口。
“殿下。”她轻唤着他，“你知道吗？安州洪涝爆发的时候，我正坐在赶回京都的马车里，想着尽快回来见你。”
“可没想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在瞬间冲垮了官道，冲散了我的马车，随行的护卫有好几个都被洪流冲走了，他们命丧黄泉，再也没能回来。”
“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又失了方向，只能沿着泥路往前走。”
“一路行来，我看见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死人的尸体，无数被泡得发肿的残骸断肢，飘在水中，顺流而下，发出腐烂的臭味，那个时候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说起当时的景象，江明棠的眸中隐隐泛起了水光。
“后来我开始救人，每一个被我救起来的人都告诉我，是当地官员贪污腐败，把银子揣到了自己腰包里拿去享乐，偷工减料地修建了如同豆腐一般脆弱的水库，才会引来这场灾难，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那时候听着他们的咒骂与哭喊，我心里很难过，也很愤怒，因为他们本可以不用这么惨，不必失去家园亲眷，流离失所。”
她本只是在轻声呢喃，语气却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愿意再看到这种事了，我想取代那些酒囊饭袋，贪官污吏，成为真正能执掌民生，体察疾苦的人。”
“而如果我做了太子妃，我就只能居于四方宫殿之中，满心满眼都只能围着你打转。”
“哪怕日后我做了皇后，成为一国之母，我也永远都走不出这座皇廷，再也见不到外面自由的天地。”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明棠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像是豁出去了那般，道：“还有，殿下之前对我说过，一生一世都只会爱我，只有我一个人，再也没有别人。”
“我相信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可我不敢赌，因为将来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现在就说定。”
“寻常高门的公子尚且三妻四妾，届时殿下成了九五至尊，拥有整个天下，底下的人想讨你的欢心，就会源源不断、想方设法地送美人进宫。”
“就算你当时拒绝了，可经年之后，我年老色衰，年华不再，你的身边，真的还会只有我一个人吗？”
裴景衡薄唇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江明棠抢先一步了。
“之前我曾听人说过，当初陛下尚且还是皇子的时候，向祁氏求娶皇后娘娘，也曾说过非她不娶，此生此世只她一人的诺言。”
“在成婚后被封为亲王的三年里，陛下也确实做到了这点，还被说为佳话，流传至今，可现在的情况如何，殿下定然比我更清楚。”
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会让人生出更多欲望的。
虽然跟从前许多皇帝比起来，当今圣上确实算得上克制，后宫人数不多，但当初的誓言，确实是被打破了。
这点，裴景衡没法反驳。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江明棠深吸口气，继续道：“皇后娘娘贤德仁厚，所以这些年来，陛下膝下除了殿下以外，也有了几个其他嫔妃所出的子女。”
“可是殿下，我做不到像皇后娘娘那样大方，把夫君让给别人，哪怕他是出于大局考虑，为了江山稳固，才不得已纳妃，我也没办法接受。”
“我会害怕那些妃嫔会抢走你的注意力，怕她们生出来的的子嗣，会威胁到我孩儿的储君之位，哪怕她们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因为她们存在，我就会由爱生妒，由妒生恨。”
江明棠的眸中有些狠厉，又有些哀伤。
“所以我一定会向她们下手，然后为了遮掩罪行，彻底浸透在阴谋诡计里，失去本来的面貌。”
“总有一天，我的所作所为会被你察觉，你会猜忌我，厌恶我，甚至，废了我。”
她眸中带了明显的泪意，摇着头，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宁愿在朝堂上累死，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殿下，我不能做你的太子妃。”
“这就是我的理由。”
听完她的话，裴景衡没有开口，沉默地盯着她。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这些话，你之前从未对我说过，你也从来没有提过，你不想做太子妃。”
“我一遍遍地问，你一遍遍地答，说你喜欢我。”
每一次得到肯定的答案时，他都觉得欢喜。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滋味。
真好。
他知道，威远侯府的根基不如那些顶级世族丰厚，如果按照父皇的心意跟大局来选，她最多只能做个侧妃。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提出要娶她做太子妃，父皇不会同意，那些世族也会站出来反对，还可能另投他主。
彼时元诚还没有被废黜，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冒险。
稍有不慎，他会丢掉太子之位，多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但他更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给她名分。
而且，她是那样喜欢他。
他怎么能辜负她，又怎么舍得只让她去做侧室，受这种委屈呢。
所以他仔细筹划，反抗父皇，威逼世族，就是为了让她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嫁进东宫，与他相伴。
裴景衡不信，江明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份勉强的感情，他不会要。
但从他与她在行宫互表心意，再到不久前，他彻底向父皇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中间横跨了整整大半年之久。
她有无数个机会告诉他，她不想做太子妃。
然而直至今日，她才终于说出口，她不愿意嫁给他。
为什么呢？
怕他治罪于她吗？
不是的。
“你利用了我，对么？”
裴景衡突然说出这句话，目光清淡而又锐利地看着她。
“你刚才在撒谎，最起码没有完全说实话。”
“你并不是见过了安州的惨状才决定做官，而是一早就有这个想法。”
“但女子为官于礼制不合，满朝文武都会反对，父皇也不会同意，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直到我跟父皇起了冲突，亲自把这个机会送到你手里。”
原本还表情凄然的江明棠，心中陡然一惊。
她没想到，裴景衡竟然这么敏锐。
除了外面还有诸多情郎等着她之外，这也确实是原因之一。
但她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正当她打算为自己辩驳一二的时候，裴景衡再度开口了。
“原来你之前说喜欢我，都是在骗我。”
“不！”
江明棠脱口而出：“殿下，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我是真心喜欢……”
还没说完，面前的裴景衡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与此同时用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脑，像是从前一样，熟练地吻住了她的唇。
只是这一回的吻，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凶狠得多，带着他一贯的强势，完全掠夺她的呼吸，叫她喘不上气来，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推开他些许，却无力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地近乎啃咬的吻，慢慢变得温柔了下来，他轻柔地含着她的唇瓣吮吸。
他修长分明的指节轻抚着她的脸，一边亲她，一边用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鼻尖，偶尔退开些许，与她额头相抵，又在下一瞬亲上来。
这让江明棠觉得，她与他不是在对峙，而是在亲昵的温存。
恍惚间，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仰着头配合着他的亲吻。
只是亲着亲着，她突然觉得面颊上似乎落了两滴水，带来一丝凉意。
江明棠一惊，猛然睁开了眼睛。
裴景衡的脸近在咫尺。
他像往常那样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个吻。
只是细密的长睫之上，却带着未干的潮湿，隐隐可见泪痕。
即便没法看到眸中的红，她也知道。
他哭了……
意识到这点，江明棠的心中一窒。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擦掉他眼尾细小的水痕，然而才还未来得及触及皮肤，原本把她紧紧扣在怀里的人，突然停止了亲吻，拦住了她的手。
时间似乎就此停滞，在一片沉寂之中，裴景衡脸上的薄红，一点点褪去。
“你给的理由，我接受了。”
“司天院少卿一职，确实比太子妃更适合你，往后你会有你的天地，你的抱负，不必再困于宫廷方寸之地。”
说完这话，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眸中满是清明，看向她时平静而又澄澈，无波无澜，没有什么情绪。
“但在这段感情里，我自认为尽力了，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是你先放弃了我，江明棠，你要记住这点。”
话音才落，裴景衡便利落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我也永远不会忘的。”
然后，他将守在门口的人叫了进来，语气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温和。
“近来各处堆积了很多公务，等着孤去处理，刘福，你替孤送昭宁皇妹出宫。”
“是。”
望着裴景衡转身远去的背影，江明棠怔在原地。
直到刘福带了些叹息似的开口，她才恍然回神。
“请吧，昭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