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老宅书房。
云惊羡坐在桌案前,兴致勃勃地写信。
周益在一旁静静研墨侍笔。
他是云氏的老管家,算是看着云惊羡长大的。
但即便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周益还是弄不清楚主子的想法。
就比如说,国师谢无妄很不喜欢家主。
每次二人相遇,别说交谈了,国师连眼神都不会给一个,直接无视。
好歹同朝为官,家主又担任太傅一职,与之官阶相差无几,国师此举可谓是无礼至极。
不过云氏跟定渊楼是政敌,双方在朝堂上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一有机会就会打得热火朝天,每每交锋,总是血流成河,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
所以,国师这反应也很正常。
反倒是家主,对他的态度格外热情。
即便两边刚刚才有过斗争,还因此死了不少人,即便国师根本不搭理他,他也依旧能坦然自若地跟上前去,同国师聊天,关切问对方近来是否安康,心情如何等等问题。
当然了,基本都是家主自说自话。
国师大人素来沉默。
若非必要,他连一个字也不会吐露。
正常人被冷待过一两回,也就识趣地远离了。
但家主对这事儿乐此不疲。
但凡遇到国师,他一定会凑上前去,跟他交谈。
即便被对方的护卫驱赶,他也毫不在意。
周益很不理解。
此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行为,又不能为云氏带来利益,有何用处?
再有,谢无妄是个极其冷血无情的人。
连自己亲爹死了,他都没什么反应。
对于被他亲自逐出定渊楼的前任下属仲离,当然只会更冷漠。
家主明知道国师的性子,却还是要给他写这封信,告知仲离的事,意义在哪?
难不成,家主还有其余部署?
他是想利用仲离,去对付谢无妄?
见家主心情甚好,周益实在是没忍住,把这些在心中埋藏已久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若是家主真的有其他谋算,他也好早做准备,配合行事。
“周叔,你想多了,我给谢无妄写信,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反应而已。”
说这话时,云惊羡笔下不停,眼眸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这是天伦常理。
但谢无妄不一样。
不管是面对什么事情,什么人,他都始终没有任何的反应与情绪,永远毫无波澜,就像是块石头一样。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真的石头。
云惊羡非常好奇,国师大人有情绪变动的时候,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才给他写了这封信。
虽然大概率谢无妄看完信以后,还是那副石头模样,但赌一赌也没什么,无非耗费些笔墨而已嘛。
听到自家主人的答案,周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莫名生出一种荒谬感。
但家主做事,不是他能置喙的。
若是说多了,会惹主子不快。
所以,周益果断换了个话题。
“家主,小公子那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日,江明棠就要离开襄州了。
看小公子那副模样,绝对是想跟她一起回安州。
对于这点,云惊羡倒是很淡定。
“腿长在观澜自己身上,咱们就算日夜派人盯着他,也难保不会有任何疏漏,暂且随他去吧。”
表弟如今对江明棠情深似海,想让他跟他们回西楚,比登天还难。
而且,很有可能会让观澜记恨上他们。
所以现在不能操之过急。
要知道男欢女爱这种事,最能调动人心了。
贪嗔痴妒疑,皆生于情。
若是爱人之间有了裂缝,肯定就走不了多远。
到时候,他们自然就有机会了。
云惊羡现在对另一个人,很感兴趣。
那就是仲离。
从仲离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试探他。
当他说出那句“放着天枢卫统领不做”时,明显察觉到仲离有一瞬间的怔神,好似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再后来他故意提醒仲离,小心国师。
可谢无妄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仲离更清楚。
当初既然允他安然无恙地走了,那么此后定渊楼的所有事情,也与仲离无关。
就算内部出了乱子,谢无妄也不可能找上他,只会自己整顿。
但仲离却对云惊羡说了一句,他可以。
可见他听信了自己的话,认为谢无妄真的会找他的麻烦。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自己的事情,还有昔日上官的性格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失忆之外,云惊羡想不到任何其他可能。
不过,仲离好像并非完全失忆。
至少提起给仇人当护卫这件事时,他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震惊。
他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跟江明棠有血海深仇,却依然选择留在那个女人身边。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
此外,云惊羡也很好奇,江明棠到底知不知道,仲离想杀她全族报仇这事儿?
如果她不知道的话,那他要不要告诉她呢?
看一个女子受骗,他实在良心不安呐。
不如,明天找机会提醒她一二?
抱着这样的想法,翌日在装点清楚钱粮,同江明棠交接完毕,并送他们一行人出门时,云惊羡忽地叫住了她。
江明棠回过头来,便见他露出个笑容,道:“江姑娘才华出众,必然读过许多书,不知可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农人在路上遇到一大团冰块,里面有个被冻住的小动物,他以为是无害的小白兔,便心生怜悯,将其带回了温暖的家。”
“结果那是条毒蛇,苏醒以后咬了他跟他的亲眷,致使全家丧命黄泉。”
“可见有时候,人还是要擦亮点眼睛才好,若是不小心将恶人留在了身边,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你觉得呢,江姑娘?”
话音才落,一旁的慕观澜就翻了个白眼。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蛇就是蛇,兔子就是兔子,差别这么大,农人是眼瞎吗?这都分不清楚!你编故事的时候,能不能过一过脑子?”
说着,他就去挽住江明棠的手臂。
“棠棠,我们快点走吧,别听他在这里胡扯。”
江明棠嘴角一抽。
慕观澜这个文盲,搞错重点了。
很明显,云惊羡是在内涵她跟仲离。
当然了,除此之外,云惊羡也是在试探她。
这个人心眼子太多了,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给别人挖坑,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他的陷阱里。
“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不知道太傅听没听说过?”
“哦?江姑娘请讲。”
江明棠微微一笑:“从前有个人在如厕的时候,不慎掉进坑里淹死了,被捞出来的时候满嘴大粪,惨不忍睹。”
“因为此人生前最喜欢打听别人的事,还时常挑拨离间,那张嘴更是一刻也不得闲,总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故意踩人痛脚不说,还以看他人痛苦为乐,所以邻居们都说,这是他的报应。”
“由此可见,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最起码需得做到管好自己,积攒口德,心怀仁爱这三点,才能善终,否则的话,很容易淹死在粪坑里。”
说到这里,江明棠直视着云惊羡。
“你觉得呢,太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