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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未竟(为盟主“一更别”加更)

    布鲁克林区,红砖公寓。

    房间中央,餐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巴尼正烦躁地抓着头发,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宾夕法尼亚州地图上用力戳着。

    「不能再拖了。」

    巴尼的声音压得很低。

    「路易吉已经在阁楼上待了三天了,每多待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我看过新闻,宾夕法尼亚已经开始全面搜查了,他们知道路易吉在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罗莎。

    她手里紧紧攥着十字架,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似乎在向圣母玛利亚祈求某种奇蹟。

    「他还是个孩子。」罗莎突然开口,「他昨天晚上发烧了,我们不能就这麽看着他被抓走。」「我们当然不会。」

    巴尼打断了罗莎的叙述。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方案,不是眼泪。

    「现在的关键是路线。」

    巴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阿勒格尼河一路向北,直通伊利湖。

    「走公路不行,所有的州际公路收费站都设了卡,我们得走水路。」

    「水路?」本·哈瑞斯质疑道,「伊利湖现在风浪很大,而且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比平时多了一倍,你想让他游到加拿大去吗?」

    「找蛇头。」巴尼咬了咬牙,「我在码头认识几个人,以前是走私香菸的。只要钱给够,他们有办法把人藏在货轮的压舱水箱里带出去。」

    「多少钱?」

    「五万。」巴尼竖起五根手指,「现金,不连号的旧钞。」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对於这些人来说,五万美元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是凑不出来的。

    「我们可以发动私下募捐……」克洛伊小声提议,「在那些我们绝对信得过的社区里,一户捐个十块二十块的,凑凑看。」

    「你疯了吗?」巴尼瞪了她一眼,「这是协助联邦重犯。我们怎麽知道谁是绝对信得过的?只要有一个人走漏了风声,钱还没到手,特警队就先到了。而.……」

    巴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花板。

    「路易吉不让我们这麽做,他说他不想连累更多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房间角落里那老旧的电视机一直发出嗡嗡的背景音。

    那是本地新闻频道,正在进行全天候的滚动直播。

    突然,一阵激昂的片头音乐打断了房间里的谈话。

    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条变得刺眼: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就城市未来召开新闻发布会。

    画面切到了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

    那里挤满了记者,闪光灯疯狂闪烁。

    里奥·华莱士站在发言後,神情严肃。

    「他在干什麽?」罗莎盯着屏幕,「他是要宣布抓捕路易吉吗?」

    「嘘。」巴尼示意大家安静。

    电视画面中,里奥的声音平稳有力。

    「经过与联邦政府及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各成员城市的磋商,我们制定了新的发展规划。」「匹兹堡内陆港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全面提速。河道疏浚工程即日启动,自动化装卸系统采购流程已经接近完成,连接港口与主干铁路网的专用线铺设将在下个月动工。」

    「这关乎匹兹堡的未来,关乎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物流大动脉的畅通。」

    里奥伸出三根手指。

    「未来三年,我们将拿出四亿美元,设立专项工业复兴补贴,这笔钱将直接注入我们联盟中的盟友城市。」

    「任何愿意进行技术升级、并在本地保留工作岗位的工厂,都将拥有申请这笔资金的资格。」下的闪光灯稀稀拉拉地闪烁着。

    对於这群见惯了大场面的政治记者而言,这只是一场标准到甚至有些枯燥的市政规划发布会。几名资深记者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开始收拾录音笔,摄像师的手指也离开了录制键,准备切断信号。但里奥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说出那句「谢谢大家,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原本准备离场的记者们打起了精神,他们那职业性的嗅觉告诉他们,正餐还没上,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

    电视里的里奥双手撑在讲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机的镜头。

    「我们在谈论建设,在谈论未来,在谈论如何让这座城市变得坚不可摧。」

    里奥的声音低沉下来,语调中多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情绪。

    「但是,就在我们全力以赴想要让这座城市复兴的时候,就在我们试图修补破烂不堪的街道和生活的时候。」

    「在我们的邻居费城,发生了一起惨剧。」

    「关於那起枪击案,关於那个正在逃亡的年轻人。」

    「联邦调查局把他定义为凶手,媒体把他定义为疯子。」

    里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

    「但在我看来,这不只是一起谋杀案。」

    「这是一个信号。」

    「是一个关於我们的医疗系统彻底崩坏、关於普通人在绝望中无路可走的血腥信号。」

    巴尼愣住了。

    他没想到里奥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主流舆论都在谴责暴力的时候,这位市长竟然在试图解释暴力的根源?

    电视里,里奥继续说道:

    「我们不能假装这就是一个孤立的治安事件,路易吉·兰德尔的行为是极端的,是不可接受的。但是,是什麽把他推到了那一步?」

    「在匹兹堡,在宾夕法尼亚,还有多少个路易吉?还有多少个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在深夜里绝望哭泣的家庭?」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能再等待华盛顿的医疗改革了,那太慢了,我们也不能指望保险公司的良心发现,因为那根本不存在。」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宣布一项决定。」

    「匹兹堡市政府,以及我们的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的所有成员城市,将联合成立一个区域公共健康保障研究工作组。」

    「我们将对现有医疗保险体系在铁锈带地区的运作模式,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

    「在评估报告完成之後,我们将向哈里斯堡和华盛顿,提交改革建议。」

    里奥看着镜头。

    「如果现有的保险公司无法为我们的市民提供公平、可负担、且符合人性的服务。」

    「那麽,我们联盟将考虑建立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区域性医疗互助机构。」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匹兹堡人,任何一个宾夕法尼亚人,因为没钱买药而被迫拿起枪。」「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新闻发布会戛然而止。

    里奥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讲,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媒体人。

    市长办公室。

    伊森·霍克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沙发上,动作很大,纸张散落了出来。

    他解开了领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疯了。」

    「里奥,你简直是疯了。」

    伊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正在倒水的里奥。

    「稿子根本就不是这麽写的!」伊森的声音有些失控,「我们商量好的是安抚情绪,是强调法律的公正性,是把路易吉·兰德尔的行为定性为孤立的极端个案!」

    「你倒好!你直接把整个医疗保险行业都拉下了水!」

    「那是医疗保险,是华盛顿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有的总统试图重组医疗体系,结果导致民主党丢掉了国会。还有的总统企图扩大医保范围,结果引发了茶党运动,让共和党控制了众议院八年。」

    伊森死死盯着里奥。

    「这是政治自杀。」

    「你好不容易搞定了二十亿的联邦拨款,我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修修路,剪剪彩,等着连任。」

    「你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去捅那个马蜂窝?」

    里奥端着水杯,走到窗前。

    「因为我没得选,伊森。」

    里奥喝了一口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这不是临时起意,我早就想这麽做了。」

    「至少,在华盛顿的时候我就已经考虑过了。」

    「你也看到了最近的舆论风向。」

    「我的对手正在疯狂地渲染我的激进主义色彩,他们想把匹兹堡描绘成一个滋生暴力和混乱的温床。」「而路易吉,好巧不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宾夕法尼亚逃窜。」

    「这简直是上帝送给他们的礼物。他们会把路易吉的罪行和我联系在一起,他们会说:看,这就是华莱士带来的後果,这就是进步主义的必然产物,刺杀和暴动。」

    「我不能等他们来定义我。」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必须抢先定义这件事。」

    「只有这样,才能转移公众的视线。」

    「人们需要一个新的靶子来宣泄怒火。」

    「与其让他们把怒火发泄在我和我的市政厅身上,不如让他们去恨那些贪婪的保险公司,去恨那些拿着几千万年薪拒绝理赔的CEO。」

    「这叫议题置换。」

    伊森承认,从危机公关的角度来看,这一招确实高明。

    但代价太大了。

    「可是里奥,那是医疗。」伊森苦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跟全美最有钱、最有权势的利益集团开战。医疗集团每年投入的游说资金,比军工复合体还要多。」

    「而且,这在财政上也是个无底洞。」

    伊森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

    「你知道匹兹堡有多少长期病患吗?你知道癌症药物有多贵吗?如果我们真的要用市政财政去填这个坑,我们会破产的。」

    里奥走回办公桌後,坐进了那张皮椅里。

    「谁说我们要搞全额补贴了?」

    里奥笑道:「伊森,你还是在用大政府的思维在思考问题,你觉得我在搞社会主义医疗?」「不,我在搞商业。」

    里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草案。

    「我仔细研究过现在的医疗市场。」

    「为什麽药价那麽贵?因为保险公司和药厂之间有回扣,因为中间商层层加码,因为普通患者没有议价权。」

    「但是,如果我们把匹兹堡变成一个巨大的购买集团呢?」

    里奥打开文件,指着其中的条款。

    「我们有联盟信托系统,我们有十几万名正在使用这个系统的工人及其家属。」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这十几万人的购买力打包。」

    「我会成立一个匹兹堡市民健康互助联盟。」

    「然後,由市政府出面,代表这十几万人,去跟那些药厂和医院谈判。」

    「我会告诉他们:要麽,你们给匹兹堡一个团购价,一个哪怕只比市场价低20%的价格。」「要麽,我就把你们踢出我们的医保报销名单,或者动用行政手段,天天派卫生局和消防局去查你们医院的消防通道。」

    「这叫带量采购。」

    「这……这能行吗?」伊森有些迟疑,「这听起来像是在搞垄断。」

    「这就是垄断。」里奥坦然承认,「我是用买家的垄断,去对抗卖家的垄断。」

    「而且,我们有道德高地。」

    「路易吉的故事就是最好的GG。」

    「在这种舆论压力下,哪家药厂敢在这个时候拒绝我们的降价要求?」

    伊森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这个方案确实规避了直接的财政崩溃风险,同时也把医疗改革落地成了可操作的商业行为。「好吧。」伊森叹了口气,「就算这个方案在技术上可行。」

    「但是,里奥,图什麽呢?」

    伊森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们已经有港口,有复兴计划了,我们已经够忙了。」

    「搞这个医疗计划,除了得罪人,除了增加财政压力,对我们有什麽实际的好处?」

    「投入产出比太低了。」

    里奥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宾夕法尼亚州地图前。

    「伊森,你只看到了匹兹堡。」

    里奥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匹兹堡开始,向西延伸到比弗县,向南延伸到华盛顿县,向东延伸到威斯特摩兰县。

    「看看这些地方。」

    「这些都是宾夕法尼亚州的联邦众议员选区。」

    「一共有十七个。」

    里奥转过身,看着伊森,目光灼灼。

    「你知道这十七个席位意味着什麽吗?」

    「意味着众议院的控制权。」

    「现在的国会,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席位咬得很死,哪怕是三五个席位的变动,都能决定一个法案的命运。」

    「而宾夕法尼亚,是最大的战场。」

    「我在华盛顿推进那个二十亿美元法案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我需要去求人,需要去交易,需要去妥协。那种无力感,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里奥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现在,想像一下。」

    「如果匹兹堡的健康互助联盟成功了。」

    「如果我们的市民真的能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胰岛素,真的能看得起病。」

    「这会产生什麽效果?」

    「周边的那些县,那些还在忍受高药价的选民,他们会怎麽想?」

    「他们会看着匹兹堡,然後问他们自己的众议员:为什麽华莱士市长能做到,而你做不到?」「为什麽我们要继续投票给你这个只会帮药厂说话的家夥?」

    里奥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力。

    「到时候,我手里的这套匹兹堡模式,就不再是简单的医疗方案。」

    「它是武器。」

    「是可以用来批量制造众议员的工具。」

    「我可以用这套方案,去支持那些愿意加入我们阵营的候选人。」

    「我会告诉他们,只要你们听我的,只要你们加入我的联盟,我就把这套系统共享给你们,我就把这种降价的魔力带到你们的选区。」

    「有了这个,他们就能赢。」

    「而我。」

    里奥指了指自己。

    「我将控制宾夕法尼亚的十七个众议员席位。」

    听着里奥的构想,伊森彻底震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一直以为里奥的野心只是当好一个市长,或者最多是像墨菲那样去竞选个参议员。

    但他错了。

    里奥根本不在乎那些头衔。

    他在乎的是控制力。

    他想做的,不只是治理一座城市,而是要通过控制这十七个众议员席位,在华盛顿建立一个属於他自己的权力集团。

    一个以匹兹堡模式为核心,以民生议题为武器,独立於建制派和进步派之外的第三股势力。如果他真的做到了……

    那他拥有的筹码,甚至比党鞭还要重。

    里奥说道:「在这个国家,真正的权力不在於你坐在什麽位置上,而在於你能影响多少张票。」「墨菲当了参议员,这很好,但他只有一张票。」

    「但如果我能控制宾夕法尼亚的众议员党团。」

    「那我就拥有了跟白宫直接对话的资格。」

    「到时候,不管是桑德斯,还是那些建制派的大佬。」

    「他们都得来匹兹堡,听我的意见。」

    里奥看着伊森,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所以,伊森。」

    「这是为了扩张。」

    「医疗改革是最好的切入点。」

    「因为每个人都怕死,每个人都怕看病贵。」

    「这是超越党派、超越种族的刚需。」

    「谁掌握了解决这个刚需的钥匙,谁就掌握了选民的灵魂。」

    「现在,这把钥匙就在我们手里。」

    「你还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吗?」

    伊森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里奥,眼中的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狂热的追随。

    能够从危机中看到机遇,能够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攻城略地的武器。

    这是能改变世界的人物。

    「值。」

    伊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值了。」

    「我这就去安排。」

    「我会让法务部连夜起草健康互助联盟的章程,让马库斯先把联盟信托系统的医疗板块接口做出来。」「还有,我会联系几家本地的连锁药房,先拿他们开刀,做个示范。」

    伊森抓起外套,充满了干劲。

    「那就去吧。」

    里奥挥了挥手,伊森走出了办公室。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这步棋,终於走下去了。」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奥,你终於开始触碰我们最开始讨论的那些议题了。」

    「以前你修路,建港口,搞就业,那是在搭建骨架。而现在,你把手伸向了这个国家最敏感的神经。」「你正在试图兑现那个近百年前未竞的承诺。」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很危险。」

    「比你想像的还要危险。」

    「未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越来越黑。」

    「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里奥听着这番警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来自於对宿命的接受。

    「我准备好了。」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就让我做那粒麦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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