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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圣徒(为盟主“一更别”加更)

    路易吉走进屋子。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公寓,狭小,但收拾得很乾净。

    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客厅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纸箱。

    「去阁楼吧。」罗莎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架梯子,「那里没人会上去。警察就算来查,也不会翻那个满是灰尘的地方。」

    路易吉点了点头,爬上了梯子。

    阁楼很矮,是个斜顶的三角空间,成年人在这里必须弯着腰。

    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亮。

    罗莎打开了阁楼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路易吉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但他错了。

    四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纸。

    不是报纸,不是海报,也不是壁纸。

    是帐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帐单。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

    它们像是一种诡异的装饰,覆盖了每一寸墙面,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路易吉放下背包,凑近了那一面墙。

    他看清了那些纸上的内容。

    《匹兹堡大学医疗中心住院费用清单》:48,500.00。

    《顶点健康保险公司理赔拒付通知书》:理由代码C-14(非必要医疗程序)。

    《救护车服务催款单》:2, 400.00。

    《药房欠款最终催缴通知》:8,900.00。

    还有无数张红色的信件:最後通牒、拖欠、法律诉讼。

    路易吉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纸张。

    他能感受到纸张後面透出来的寒意。

    他杀了一个CEO。

    那个CE0死的时候,流了一地的血。

    而这些纸,它们没有血,但它们吃人。

    身後传来了梯子响动的声音。

    罗莎端着一个托盘爬了上来。

    托盘里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两片烤过的面包,还有一杯水。

    她把托盘放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小桌子上。

    「吃吧。」罗莎说,「你需要力气。」

    路易吉看着那些帐单,又看着罗莎。

    「这是·……」

    罗莎在旁边的一个旧木箱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墙壁。

    「这是我丈夫米格尔留下的。」

    罗莎的声音很平静。

    「他是个好人。他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偷过懒,也没欠过谁的钱。他以为买了保险,生病了就能有救。」

    「两年前,他开始咳嗽。咳出血。」

    「肺癌,三期。」

    罗莎指着墙壁中间那张最显眼的拒赔通知书。

    「医生说,有一种新的靶向药,效果很好。虽然不能治癒,但能让他多活两年,让他不那麽疼,可以让他看着他的小孙子出生。」

    「我们提交了申请。」

    「首先是九千美元的免赔额。」

    「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在我们自掏腰包花够这九千块之前,保险公司不会赔付一美分。」「我们卖了车,借遍了亲戚,凑够了第一个月的一万美元,让医生开了那种能救命的新药。」「米格尔吃了,他不疼了,甚至能下床走动了。」

    「不过在申请报销的时候,他们又拦住了我们。」

    「他们说那是实验性疗法,不在常规报销目录里,必须经过特别医疗审计委员会的批准,流程很复杂,需要时间。」

    「他们明显就是在拖,米格尔在床上咳血,他们在办公室里走流程。」

    「後来,他们的代表来了。」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我们的客厅里,他们拿出了一堆表格和数据。」

    「他们说,根据精算师的评估,米格尔的预期剩余寿命价值远远低於这款新药的治疗成本。对他们来说,继续治疗属於医疗资源的无效配置。」

    「他们甚至好心地提醒我们,最後的审计结果大概率还是拒绝赔付,让我们不要抱有幻想。」「他们建议我们放弃。」

    「他们说:为了家庭的财务健康,最好不要再浪费钱了,把钱留给活着的人吧。」

    路易吉握紧了拳头。

    他听到了熟悉的词汇。

    资源,成本,价值。

    在那些资本家的表格里,人命就是这些东西。

    「米格尔听到了。」

    罗莎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不想治了。他说他不想让我和孩子们为了他,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说他累了。」

    「我求他。我说我们把房子卖了,我们去住地下室,只要他活着。」

    「他答应了,他笑着说好,明天就去卖房。」

    「那天夜里,我太累了,就睡着了。」

    罗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淩晨三点,我醒了,因为太安静了。平时他呼吸的时候,氧气机都会发出声音。」

    「但那天没有声音。」

    「他自己拔掉了氧气管。」

    「他把那瓶还没吃完的药,放在了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退掉它,换点钱。」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路易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是一个杀手。

    他为了所谓的正义扣动了扳机,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

    那是一场谋杀。

    但他面前这个女人,她所经历的,是另一种谋杀。

    一种更漫长、更残忍、更无法反抗的谋杀。

    保险公司省下了几十万美元的赔付金。

    他们的股价涨了,CEO拿到了年终奖。

    而罗莎,甚至连丈夫的丧葬费都要分期付款。

    「神父说,杀人有罪。」

    罗莎擡起头,看着路易吉。

    「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我向主祈祷,祈求内心的安宁。」

    「但是,孩子。」

    罗莎指着旁边的一旧电视机。

    「前几天,当我在新闻里看到那个男人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当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通缉令的时候。」

    「我跪在圣母玛利亚的像前。」

    「我忏悔了。」

    罗莎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滑落。

    「因为在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悲伤。」

    「我竟然觉得快乐。」

    「我竟然觉得……那是上帝的旨意。」

    路易吉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他站起身,走到罗莎面前。

    他想拥抱这个女人,但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满身是血,不配触碰这份悲伤。

    「对不起。」路易吉低声说道。

    「不。」

    罗莎擦乾了眼泪,站起身,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

    「你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

    「吃吧,吃饱了就睡一觉。」

    「这里是安全的。」

    「这里住的都是穷人,没人会报警。」

    罗莎转身走向梯子。

    「在这里,警察的悬赏令不值钱。」

    「仇恨才值钱。」

    罗莎下去了。

    阁楼里只剩下路易吉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小桌子前,大口地喝着鸡汤。

    热汤流进胃里,驱散了寒冷。

    他擡起头,看着四周的墙壁。

    那些红色的催款单,那些冰冷的拒赔通知,那些代表着死亡和绝望的数字,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路易吉突然明白了那个收银员写的话。

    欢迎来到人民的城市。

    路易吉躺在那张摆在地板上的旧床垫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张「医疗债务追讨函」。

    他在通缉令上是极度危险的杀手。

    但在这里,在这间铺满了帐单的阁楼里。

    他更像是那个拿起鞭子,将放贷者和商人赶出圣殿的愤怒的耶稣。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公寓的客厅里,空气浑浊而闷热。

    为了躲避警用无人机的红外侦测,罗莎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

    狭小的空间里挤进了六七个人,氧气变得稀薄。

    路易吉·兰德尔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旁,手里捧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汤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像铁塔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叫巴尼,是匹兹堡南区钢铁工会的车间召集人,也是当地工人中极有威望的人物。

    本和克洛伊这两个学生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他们很清楚,凭自己这两个大学生的力量,根本护不住这个全美头号通缉犯。

    在匹兹堡,要想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藏人,必须依靠那些真正控制着街区毛细血管的组织。於是本联系了工会。

    巴尼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通缉令。

    他旁边还围坐着两个年轻的工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他们为了今晚带来的保险。

    路易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手悄悄伸进了口袋。

    「别紧张。」罗莎从厨房端来一壶热咖啡,她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语气温和,「巴尼是自己人。」「他是工会的硬骨头,以前警察想强拆我们的公寓楼,是他带着工人把推土机围了三天三夜,他连警察局长的牙都打掉过。」

    罗莎给每个人倒上咖啡。

    「在这个街区,巴尼的话比市长管用。」

    巴尼盯着手里的纸,对罗莎的介绍不置可否。

    纸上面印着路易吉的简历,是FBI为了方便市民举报而公布的详细信息。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与统计学双学位,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前着名对冲基金分析师。」

    「家族拥有新泽西州最大的地产开发公司。」

    巴尼读着这些头衔,眉头皱成了一团,像是在看天书。

    他擡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连帽衫、胡子拉碴的年轻人。

    在巴尼的认知里,这种简历通常属於那些住在市中心顶层公寓、开着法拉利、喝着两千美元一瓶红酒的混蛋。

    属於那些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解雇一千个工人的吸血鬼。

    「我不明白。」

    巴尼把那张纸扔在桌子上。

    「路易吉,你是个富家子弟,你是那个世界的人。」

    巴尼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市中心,是权力和财富的中心。

    「你本可以成为那个被你杀死的CE0,你本可以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享受空调,享受秘书的咖啡,享受每年几百万的分红。」

    「你只需要在文件上签个字,就能决定我们这些人的生死。」

    「你为什麽要毁了这一切?」

    巴尼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你为什麽要为了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穷鬼,去当一个杀人犯?去过这种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的日子?」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盯着路易吉。

    他们也无法理解。

    在这个国家,阶级是一道铁墙。

    只有人拚命想翻过去,从来没见过有人翻过去之後,又主动跳回烂泥坑里的。

    路易吉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是的,巴尼。」

    路易吉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本可以成为他们。」

    「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坐在第一排,教授教我们如何看财报,如何做模型,如何把一切东西都量化成数字。」

    路易吉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真理,效率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我们用公式计算未来的收益,用曲线预测市场的走向。」

    「我学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连华尔街最顶级的基金经理都对我抛出了橄榄枝「但是,他们从来没教过我,有些东西是不能被量化的。」

    路易吉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表格。

    「你们知道什麽是生命质量调整年吗?」

    巴尼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算法。」路易吉解释道,「保险公司用它来计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他们把一个人的年龄、健康状况、预期贡献输入电脑,然後系统会得出一个数字。如果治疗这个人的成本高於这个数字,那麽这笔赔付就是不经济的。」

    「如果给罗莎的丈夫治病需要二十万,而他未来能创造的价值只有十万,那麽在表格上,这就是一笔亏损的买卖。」

    「亏损的买卖,必须被砍掉。」

    路易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学过这个,教授告诉我们,这是理性,是效率,是资源的最优配置。」

    「毕业後,我去了对冲基金。我的工作就是设计交易算法,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三个巨大的显示器。」

    「我赚了很多钱,我每天都在研究如何从市场里榨取更多的利润,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价值。」路易吉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自己的後背。

    那里有一处旧伤,是在大学划船队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直到前年,我的母亲查出了神经性疾病。」

    路易吉发出一声苦笑。

    「我以为我有钱,我有最好的保险,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治疗。我甚至想过,如果保险公司不赔,我就自己出钱。」

    「当我去申请最新的靶向药治疗时,保险公司拒绝了。」

    「理由很可笑,因为她在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次轻微的焦虑症就诊记录,算法判定她是潜在的高风险长期护理对象,不符合该药物的承保条件。」

    「我当然可以自费去买药,我不在乎那几十万美元,我只想让我母亲活下去。」

    「但事情比我想像的更复杂。」

    「我的对冲基金投资了那家生产靶向药的制药公司,也投资了那家拒绝赔付的保险公司。我的奖金,有一部分就来自於那款药的高昂定价,也来自於那家保险公司节省下来的赔付金。」

    「我用着沾满别人鲜血的钱,去为我的母亲购买生命。」

    「我甚至发现,那款药之所以这麽贵,正是因为我们这样的基金在背後炒作它的稀缺性,把它变成了一种金融产品。」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单是这个系统的一员,更是这个系统的帮凶。」

    「我母亲的病,也许最终能用钱治好。但那些没有钱的人呢?那些像罗莎的丈夫一样的人呢?」「他们只能在算法的判决下,安静地死去。」

    「这是系统性的谋杀。」

    「我回到了公司,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我看到了那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路易吉猛地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巴尼。

    「它吃人。」

    「而且不吐骨头。」

    「它把血肉嚼碎了,变成金币,吐到我们的口袋里。」

    「我无法在那样的世界里安睡。」

    「如果我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继续赚那种钱,我就是那个谋杀机器的零件。」

    「我必须做点什麽。」

    路易吉握紧了拳头。

    「因为如果我不背叛我的阶级,我就背叛了作为人的良知。」

    「我不伟大,巴尼,我不想当英雄。」

    「我只是受够了。」

    「我受够了看着那机器杀人,而法律却在旁边鼓掌。」

    「我受够了那种精致、合法、体面的邪恶。」

    「所以我买了一张机票,买了3D印表机。」

    「我去找了那个CEO。」

    「我想告诉他,也告诉这个世界:人命不能用算法来计算,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路易吉说完,重新低下了头。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巴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人。

    他见过贪婪的老板,见过滑头的政客,见过认命的工友。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拥有了一切,却为了良心把一切都砸碎的人。

    在这群底层工人的价值观里,这种人有一个特定的称呼。

    圣徒。

    巴尼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把帽子放在胸口。

    「孩子。」

    巴尼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你没有背叛任何人。」

    「你只是回家了。」

    「回到了人类该待的地方。」

    巴尼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路易吉的手。

    「只要我们还在,就没有警察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红了眼眶,他们默默地点头。

    在这个拥挤潮湿的公寓里。

    一种比血缘更紧密的纽带,连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

    他们不再是富二代和穷工人。

    他们是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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