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吉走进屋子。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公寓,狭小,但收拾得很乾净。
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圣母玛利亚的画像,客厅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纸箱。
「去阁楼吧。」罗莎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架梯子,「那里没人会上去。警察就算来查,也不会翻那个满是灰尘的地方。」
路易吉点了点头,爬上了梯子。
阁楼很矮,是个斜顶的三角空间,成年人在这里必须弯着腰。
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亮。
罗莎打开了阁楼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路易吉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但他错了。
四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纸。
不是报纸,不是海报,也不是壁纸。
是帐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帐单。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
它们像是一种诡异的装饰,覆盖了每一寸墙面,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路易吉放下背包,凑近了那一面墙。
他看清了那些纸上的内容。
《匹兹堡大学医疗中心住院费用清单》:48,500.00。
《顶点健康保险公司理赔拒付通知书》:理由代码C-14(非必要医疗程序)。
《救护车服务催款单》:2, 400.00。
《药房欠款最终催缴通知》:8,900.00。
还有无数张红色的信件:最後通牒、拖欠、法律诉讼。
路易吉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纸张。
他能感受到纸张後面透出来的寒意。
他杀了一个CEO。
那个CE0死的时候,流了一地的血。
而这些纸,它们没有血,但它们吃人。
身後传来了梯子响动的声音。
罗莎端着一个托盘爬了上来。
托盘里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两片烤过的面包,还有一杯水。
她把托盘放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小桌子上。
「吃吧。」罗莎说,「你需要力气。」
路易吉看着那些帐单,又看着罗莎。
「这是·……」
罗莎在旁边的一个旧木箱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墙壁。
「这是我丈夫米格尔留下的。」
罗莎的声音很平静。
「他是个好人。他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偷过懒,也没欠过谁的钱。他以为买了保险,生病了就能有救。」
「两年前,他开始咳嗽。咳出血。」
「肺癌,三期。」
罗莎指着墙壁中间那张最显眼的拒赔通知书。
「医生说,有一种新的靶向药,效果很好。虽然不能治癒,但能让他多活两年,让他不那麽疼,可以让他看着他的小孙子出生。」
「我们提交了申请。」
「首先是九千美元的免赔额。」
「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在我们自掏腰包花够这九千块之前,保险公司不会赔付一美分。」「我们卖了车,借遍了亲戚,凑够了第一个月的一万美元,让医生开了那种能救命的新药。」「米格尔吃了,他不疼了,甚至能下床走动了。」
「不过在申请报销的时候,他们又拦住了我们。」
「他们说那是实验性疗法,不在常规报销目录里,必须经过特别医疗审计委员会的批准,流程很复杂,需要时间。」
「他们明显就是在拖,米格尔在床上咳血,他们在办公室里走流程。」
「後来,他们的代表来了。」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我们的客厅里,他们拿出了一堆表格和数据。」
「他们说,根据精算师的评估,米格尔的预期剩余寿命价值远远低於这款新药的治疗成本。对他们来说,继续治疗属於医疗资源的无效配置。」
「他们甚至好心地提醒我们,最後的审计结果大概率还是拒绝赔付,让我们不要抱有幻想。」「他们建议我们放弃。」
「他们说:为了家庭的财务健康,最好不要再浪费钱了,把钱留给活着的人吧。」
路易吉握紧了拳头。
他听到了熟悉的词汇。
资源,成本,价值。
在那些资本家的表格里,人命就是这些东西。
「米格尔听到了。」
罗莎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不想治了。他说他不想让我和孩子们为了他,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说他累了。」
「我求他。我说我们把房子卖了,我们去住地下室,只要他活着。」
「他答应了,他笑着说好,明天就去卖房。」
「那天夜里,我太累了,就睡着了。」
罗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淩晨三点,我醒了,因为太安静了。平时他呼吸的时候,氧气机都会发出声音。」
「但那天没有声音。」
「他自己拔掉了氧气管。」
「他把那瓶还没吃完的药,放在了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退掉它,换点钱。」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路易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是一个杀手。
他为了所谓的正义扣动了扳机,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
那是一场谋杀。
但他面前这个女人,她所经历的,是另一种谋杀。
一种更漫长、更残忍、更无法反抗的谋杀。
保险公司省下了几十万美元的赔付金。
他们的股价涨了,CEO拿到了年终奖。
而罗莎,甚至连丈夫的丧葬费都要分期付款。
「神父说,杀人有罪。」
罗莎擡起头,看着路易吉。
「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我向主祈祷,祈求内心的安宁。」
「但是,孩子。」
罗莎指着旁边的一旧电视机。
「前几天,当我在新闻里看到那个男人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当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通缉令的时候。」
「我跪在圣母玛利亚的像前。」
「我忏悔了。」
罗莎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滑落。
「因为在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悲伤。」
「我竟然觉得快乐。」
「我竟然觉得……那是上帝的旨意。」
路易吉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他站起身,走到罗莎面前。
他想拥抱这个女人,但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满身是血,不配触碰这份悲伤。
「对不起。」路易吉低声说道。
「不。」
罗莎擦乾了眼泪,站起身,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
「你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
「吃吧,吃饱了就睡一觉。」
「这里是安全的。」
「这里住的都是穷人,没人会报警。」
罗莎转身走向梯子。
「在这里,警察的悬赏令不值钱。」
「仇恨才值钱。」
罗莎下去了。
阁楼里只剩下路易吉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小桌子前,大口地喝着鸡汤。
热汤流进胃里,驱散了寒冷。
他擡起头,看着四周的墙壁。
那些红色的催款单,那些冰冷的拒赔通知,那些代表着死亡和绝望的数字,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路易吉突然明白了那个收银员写的话。
欢迎来到人民的城市。
路易吉躺在那张摆在地板上的旧床垫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张「医疗债务追讨函」。
他在通缉令上是极度危险的杀手。
但在这里,在这间铺满了帐单的阁楼里。
他更像是那个拿起鞭子,将放贷者和商人赶出圣殿的愤怒的耶稣。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公寓的客厅里,空气浑浊而闷热。
为了躲避警用无人机的红外侦测,罗莎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
狭小的空间里挤进了六七个人,氧气变得稀薄。
路易吉·兰德尔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旁,手里捧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汤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像铁塔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叫巴尼,是匹兹堡南区钢铁工会的车间召集人,也是当地工人中极有威望的人物。
本和克洛伊这两个学生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他们很清楚,凭自己这两个大学生的力量,根本护不住这个全美头号通缉犯。
在匹兹堡,要想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藏人,必须依靠那些真正控制着街区毛细血管的组织。於是本联系了工会。
巴尼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通缉令。
他旁边还围坐着两个年轻的工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他们为了今晚带来的保险。
路易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手悄悄伸进了口袋。
「别紧张。」罗莎从厨房端来一壶热咖啡,她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语气温和,「巴尼是自己人。」「他是工会的硬骨头,以前警察想强拆我们的公寓楼,是他带着工人把推土机围了三天三夜,他连警察局长的牙都打掉过。」
罗莎给每个人倒上咖啡。
「在这个街区,巴尼的话比市长管用。」
巴尼盯着手里的纸,对罗莎的介绍不置可否。
纸上面印着路易吉的简历,是FBI为了方便市民举报而公布的详细信息。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与统计学双学位,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前着名对冲基金分析师。」
「家族拥有新泽西州最大的地产开发公司。」
巴尼读着这些头衔,眉头皱成了一团,像是在看天书。
他擡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连帽衫、胡子拉碴的年轻人。
在巴尼的认知里,这种简历通常属於那些住在市中心顶层公寓、开着法拉利、喝着两千美元一瓶红酒的混蛋。
属於那些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解雇一千个工人的吸血鬼。
「我不明白。」
巴尼把那张纸扔在桌子上。
「路易吉,你是个富家子弟,你是那个世界的人。」
巴尼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市中心,是权力和财富的中心。
「你本可以成为那个被你杀死的CE0,你本可以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享受空调,享受秘书的咖啡,享受每年几百万的分红。」
「你只需要在文件上签个字,就能决定我们这些人的生死。」
「你为什麽要毁了这一切?」
巴尼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你为什麽要为了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穷鬼,去当一个杀人犯?去过这种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的日子?」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盯着路易吉。
他们也无法理解。
在这个国家,阶级是一道铁墙。
只有人拚命想翻过去,从来没见过有人翻过去之後,又主动跳回烂泥坑里的。
路易吉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是的,巴尼。」
路易吉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本可以成为他们。」
「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坐在第一排,教授教我们如何看财报,如何做模型,如何把一切东西都量化成数字。」
路易吉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真理,效率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我们用公式计算未来的收益,用曲线预测市场的走向。」
「我学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连华尔街最顶级的基金经理都对我抛出了橄榄枝「但是,他们从来没教过我,有些东西是不能被量化的。」
路易吉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表格。
「你们知道什麽是生命质量调整年吗?」
巴尼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算法。」路易吉解释道,「保险公司用它来计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他们把一个人的年龄、健康状况、预期贡献输入电脑,然後系统会得出一个数字。如果治疗这个人的成本高於这个数字,那麽这笔赔付就是不经济的。」
「如果给罗莎的丈夫治病需要二十万,而他未来能创造的价值只有十万,那麽在表格上,这就是一笔亏损的买卖。」
「亏损的买卖,必须被砍掉。」
路易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学过这个,教授告诉我们,这是理性,是效率,是资源的最优配置。」
「毕业後,我去了对冲基金。我的工作就是设计交易算法,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三个巨大的显示器。」
「我赚了很多钱,我每天都在研究如何从市场里榨取更多的利润,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价值。」路易吉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自己的後背。
那里有一处旧伤,是在大学划船队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直到前年,我的母亲查出了神经性疾病。」
路易吉发出一声苦笑。
「我以为我有钱,我有最好的保险,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治疗。我甚至想过,如果保险公司不赔,我就自己出钱。」
「当我去申请最新的靶向药治疗时,保险公司拒绝了。」
「理由很可笑,因为她在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次轻微的焦虑症就诊记录,算法判定她是潜在的高风险长期护理对象,不符合该药物的承保条件。」
「我当然可以自费去买药,我不在乎那几十万美元,我只想让我母亲活下去。」
「但事情比我想像的更复杂。」
「我的对冲基金投资了那家生产靶向药的制药公司,也投资了那家拒绝赔付的保险公司。我的奖金,有一部分就来自於那款药的高昂定价,也来自於那家保险公司节省下来的赔付金。」
「我用着沾满别人鲜血的钱,去为我的母亲购买生命。」
「我甚至发现,那款药之所以这麽贵,正是因为我们这样的基金在背後炒作它的稀缺性,把它变成了一种金融产品。」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单是这个系统的一员,更是这个系统的帮凶。」
「我母亲的病,也许最终能用钱治好。但那些没有钱的人呢?那些像罗莎的丈夫一样的人呢?」「他们只能在算法的判决下,安静地死去。」
「这是系统性的谋杀。」
「我回到了公司,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我看到了那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路易吉猛地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巴尼。
「它吃人。」
「而且不吐骨头。」
「它把血肉嚼碎了,变成金币,吐到我们的口袋里。」
「我无法在那样的世界里安睡。」
「如果我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继续赚那种钱,我就是那个谋杀机器的零件。」
「我必须做点什麽。」
路易吉握紧了拳头。
「因为如果我不背叛我的阶级,我就背叛了作为人的良知。」
「我不伟大,巴尼,我不想当英雄。」
「我只是受够了。」
「我受够了看着那机器杀人,而法律却在旁边鼓掌。」
「我受够了那种精致、合法、体面的邪恶。」
「所以我买了一张机票,买了3D印表机。」
「我去找了那个CEO。」
「我想告诉他,也告诉这个世界:人命不能用算法来计算,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路易吉说完,重新低下了头。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巴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人。
他见过贪婪的老板,见过滑头的政客,见过认命的工友。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拥有了一切,却为了良心把一切都砸碎的人。
在这群底层工人的价值观里,这种人有一个特定的称呼。
圣徒。
巴尼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把帽子放在胸口。
「孩子。」
巴尼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你没有背叛任何人。」
「你只是回家了。」
「回到了人类该待的地方。」
巴尼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路易吉的手。
「只要我们还在,就没有警察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红了眼眶,他们默默地点头。
在这个拥挤潮湿的公寓里。
一种比血缘更紧密的纽带,连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
他们不再是富二代和穷工人。
他们是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