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玉简在掌心泛着幽冷光泽。
北寒风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并无长篇大论,仅有一幅灵力勾勒的画像,以及寥寥数行字迹。
画像略显模糊。
那是一名身着青衫、满头白发的青年修士。
面容虽被秘法遮掩,但那股冷冽剑意与金丹期气机,却被临摹得极具神韵。
正是他化名“厉飞雨”时的模样。
悬赏榜文明言:
提供此人确切踪迹者,赏下品灵石百万;生擒此人者,赏一亿下品灵石,外加天机楼一次无条件的天机推演。
但真正会让众修士眼红的,是榜文最下方那枚暗金印鉴。
“灵界接引令疑似现世,事关飞升大道。东海天机楼,替三位隐世化神前辈,代发此悬赏。”
看到“化神”二字,北寒风指节不由收紧。
丹田内悬着温养的青冥剑,发出一声低沉剑鸣。
北寒风很清楚,寻常的灵石,宝物,是让不了那些化神老怪出关的。
人界灵气稀薄,化神修士每在外界多动用一分法则,寿元便会折损一分。
能让他们出关的,只有“飞升灵界”四字。
血祖遗迹中那接引血台信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陈长老弯腰供手,大气不敢出。
“太上长老……”他壮起胆子轻唤了一声,“此事是否要下令封锁?”
北寒风手腕一翻,将血色玉简收入储物戒。
他面色恢复平静:
“天机楼既然广发东海,想封也封不住。岛上阵法不必变,弟子照旧轮值。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山禁地半步。违令者,杀。”
“弟子遵命!”陈长老郑重供手。
北寒风没有在苍龙岛多留。
他大袖一挥,拉起站在一旁候命的天鹤童子,起身飞到兽园,跨上墨玉兽辇。
“回玄剑门本宗。”
“吼——”
三头赤瞳金猊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拉着兽辇撞破海雾,化作一道暗金长虹,直奔玄剑门总门疾驰而去。
车辕木上,天鹤童子手执金鞭。
后方车厢内,那股压下来的气息沉得吓人,压得他后背冷汗直冒。
他身为元婴境,自然知晓“化神”在人界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界的天花板。
主上竟惹出了这等大麻烦,他这个被种下血奴印的奴才,也只能跟着上船。
沿途飞跃数万里海域。
下方海面上,不时可见成群遁光。
那些低阶修士三五成群,正顺着各大海沟、荒岛疯狂搜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一亿灵石与化神老祖的青睐,足以让整个东海的修士发疯。
北寒风靠在辇背上,双目微闭。
他现在的境界是元婴初期,手段尽出,对上元婴后期也能斗上几回合。
可若面对化神修士,哪怕只是对方一具分身,或者隔空一击,他连逃都逃不了。
两日后。
玄剑门,天剑峰主殿。
兽辇直接越过山门大阵,落在峰顶白玉台上。
北寒风刚走下兽辇,便见两道身影正立在殿门前等候。
左侧一人身着八卦紫金道袍,面容清癯,正是掌门司徒正。
右侧一人老妪模样,头发雪白,眉眼间压着剑意,正是第一太上长老李太华。
两人正欲上前相迎,脚步却猛地一滞。
他们的目光,齐齐越过北寒风,落在他身后的那稚童身上。
那稚童穿着灰色下人服饰,手里捏着一根驭兽金鞭。
可其身上那元婴期的真元波动,却让两名玄剑门太上长老心中剧震。
元婴初期!
司徒正持着拂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捏得作响。
李太华面色微变,周身隐而不发的剑意,也在这一刻出现了半息紊乱。
一个元婴真君。
放在人界任何一处,都是足以开宗立派、呼风唤雨的老怪。
此刻,竟如一个凡俗马夫般,低眉顺眼地跟着在北寒风身后!
天鹤童子也察觉到了这两位同阶修士的目光。
他抬了抬眼,随即又低下,眼观鼻鼻观心,乖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做足了奴仆的姿态。
这等做派,落在司徒正二人眼中,更胜惊雷。
司徒正收回目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再次看向北寒风时,眼底除了原本的凝重,又多了敬畏与忌惮。“北师弟……你总算回来了。”他上前两步,并未施常礼,语气熟稔,神色却十分凝重。
“让两位师兄师姐久等了。”北寒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整座天剑峰已被一层半透明的青色剑阵笼罩。
这是护宗大阵的核心禁制,足以隔绝外来神识探查。
“进殿细说。”李太华侧身让出道路。
三人步入主殿,殿门缓缓关上。
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刚一落座,司徒正便挥手祭出一面青铜古镜,将整间密室的气机锁死。
随后,他直截了当地看向北寒风。
“师弟,天机楼那道悬赏你应当看过了。那厉飞雨,便是你吧?”
北寒风端起桌上的灵茶,指腹摩挲着温热茶盏,并未立刻接话。
厉飞雨这层身份确实禁不起深究。
只是他没想到,司徒正会挑明得这么直接。
见他沉默,司徒正苦笑一声,抚着长须道:“师弟莫怪我多心。当年你不过一介炼气,却能全须全尾地将青冥师侄金骨送回宗门。”
“不仅瞒过了下面那些金丹长老的神识,连我神识也看不透你的底细。”
“再后来,你从炼气直入元婴,剑道造诣远超同侪,甚至身怀道佛双婴这等逆天根基。”
李太华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条理分明:“东海虽大,但惊才绝艳之辈却有数。”
“天机楼放出的画像,那一头白发与行事风格,实在太盛。”
“更何况,师弟此前去镇压萧家,曾显露过一种极其霸道的冰寒之火。而据传闻,那‘厉飞雨’,手中同样有一门这样的异火。”
“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若我与司徒师弟还猜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也白活了这些岁月。”
北寒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两人。
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两位既已看破,打算如何?”
这大殿里,一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初期,再加上这里是玄剑门主场。
若他们真想拿他去向化神老怪换取机缘,此刻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但他并未去碰丹田里的青冥剑。
因为从这两人身上,他没察觉到杀意。
只有一种将宗门前途压上来的沉重。
司徒正闻言,神色一肃,竟直接站起身来,对着北寒风郑重地拱手。
“师弟这话,便是看轻了玄剑门,也看轻了我与师姐。”
司徒正声音低沉,字字落地有声:“你替宗门送回青冥师侄金骨,此乃恩情;你剑斩萧家,替玄剑门打下一座上品灵脉的根基,此乃大功。”
“你不仅是我宗的第三太上长老,更是我玄剑门千年以来,最有希望冲击化神的人!”
“那化神老怪固然可怕,悬赏固然诱人,但我等又岂是那种卖友求荣、自断根基的短视之徒?”
“莫说他给一亿灵石,便是把整个天机楼搬来,玄剑门也绝不会交出自己的太上长老。”
李太华也正色道:“师弟,你切莫把人心想得太薄。”
“这东海乱局已起,我玄剑门欲要在此大争之世立足,靠的不是出卖同门,而是生死与共。”
“你那‘厉飞雨’的身份,外界只有几分捕风捉影的猜测。”
“只要死死捂住,你今后在宗内安心闭关,不再以那副面貌示人。”
“任凭天机楼怎么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北寒风看着眼前这两人,指腹离开茶盏。
一路修至今日,他早已习惯先算最坏的局面。
可司徒正与李太华摆出的,不是诱捕杀局。
他们要的是一个未来的化神宗门。
利益有。
情分也有。
北寒风心底那点戒备终于散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道袍衣摆,双手抱拳,对着两人深施一礼。
“师姐、师兄高义。北某此生,绝不负玄剑门。”
这一声师兄师姐,他叫得心甘情愿。
司徒正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将北寒风扶起:“自家人,不必如此。师弟且宽心,门内可能怀疑你之人,我已经让执法堂暗中处置了。”
“宗内知晓你具体行踪的,现在只有我们几人。”
北寒风落座后眉头微皱,直指核心:“天机楼的楼主,修为如何?”
李太华答道:“天机老叟修为不过元婴中期,但他那一手‘大衍天算’之术极其难缠。”
“此人借着天机楼遍布各地的暗桩收集气机,能隔空锁定修士大致方位。”
“好在他并非化神,无法推演涉及天地本源的因果,所以算不出你的具体跟脚。”
“元婴中期……”北寒风眼神闪动,心中已有计较。
他在金丹世界里,已为道佛双婴炼制中品宝器法衣。
身上又有玄黄钟镇压气机。
除非化神老祖当面,否则单凭一个元婴中期的神识推演,还无法看穿他的底。
“不仅是我要低调,玄剑门这段时日,也要对外封山。”北寒风沉声提议,“萧家刚灭,我们吞了苍龙岛,难免惹人眼红。如今借着化神出关的由头开启封山大阵,外界反倒会觉得我们在避祸,不会过多猜疑。”
“正合我意。”司徒正点头抚须。
商议既定,北寒风准备返回青竹崖旧居暂闭关。
刚要起身,变故突生
嗡——!
密室正上方,那面用来锁住气机的青铜古镜,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镜面上,原本平稳流转的符文瞬间紊乱。
自中心处,崩开一道细密裂痕。
紧接着,整座天剑峰微微震颤。
护宗剑阵的光幕上,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
司徒正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虚空,手中剑诀瞬间捏死。
“有人在强行推演我玄剑门的气运根基!”他咬牙开口,声音里压着震怒,“是天衍神术的气息……天机老叟疯了吗?他竟耗去百年寿元,直接强算——“
“一宗气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