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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险境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试验站就热闹起来。

    赵站长把大家召集到院子里,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区域:“你们当年的固沙试验区已经看过了。今天分三组,往沙丘深处走,看看边缘地带的植被恢复情况。一组往东,一组往西,中间这组往西北方向,那边的干河床附近当年也有布点。”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用指腹估了一下距离:“西北方向那组距离最远。”

    “对。那边也是风沙侵蚀最严重的区域。”赵站长合上地图,“每组至少两个人,带好对讲机、水、干粮,中午在指定坐标汇合。天黑前必须回来。”

    苏晓主动举手:“我跟杨桐桐一组,东边。”

    “我跟陈静往西。”于浩说。

    “拾穗儿,你带陈阳走西北。”林哲站在人群外围,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很自然的事。

    拾穗儿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林哲没有多说,转身去准备自己的装备。陈阳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陈阳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把瓶盖拧松又拧紧,确认不漏水,放进了背包侧兜。

    ---

    三组人在院门口分头出发。

    拾穗儿走在前面,陈阳跟在身后。脚下的路从硬实的沙土渐渐变成松软的沙地,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费一点力气。风不大,但阳光已经开始刺眼。

    “干河床在哪个方向?”陈阳问。

    “翻过前面那道沙梁,就能看见。”拾穗儿指了指远处一道隐约的起伏,“以前那边有一段河道,冬天是干的,夏天偶尔来水。我们在河床两侧布了五个监测点。”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陈阳跟上去,和她并排。沙地很软,脚踩下去就陷一个坑,两人都走得不快,但方向一直没有偏。翻过那道沙梁,一道干涸的河床从眼前铺展开来。河床比周围沙地低了一截,底部裸露着砾石和干裂的泥块,两侧的沙土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还在,沟壑纵深,像一道干涸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上。

    拾穗儿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沙,露出底下板结的土层。“当年我们在这边测过土壤含水量,不到百分之三。”

    “现在呢?”

    “看起来差不多。”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但两侧的植被比四年前多了。你看那边的骆驼刺,以前只有零星几丛。”

    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十几丛骆驼刺散落在河床两侧,虽然稀疏,但根部的沙土已经被固定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状的黑色结皮。他走过去蹲下,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结皮。微生物在起作用。”

    “嗯。只要植被能扎下来,土壤就会慢慢活过来。”拾穗儿拿出记录本,开始记录坐标和观察到的植被情况。陈阳配合她,测量间距、拍照、核对当年布设的监测点位置。两人分工默契,像过去无数次在试验田里那样,一个测一个记,偶尔交换一句确认,没有多余的话。

    临近中午,阳光越来越烈。拾穗儿合上记录本,把笔夹回本子里:“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两人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把背包卸下来,坐在阴影里喝水。陈阳拧开水壶递给她,她没有接,从自己的包侧兜里掏出水壶晃了晃:“我带了。”

    “你先喝。”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她把水壶还给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包沙枣干,倒了两颗在手心,递了一颗给他。

    “这是什么?”

    “沙枣干。我奶奶晒的。”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硬微甜,像是在吃时间的碎片。“比城里零食好吃。”

    “城里零食买不到这个味道。”她又摸了一颗放进嘴里,“吃完再走。”

    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远处隐约有几朵云影落在沙丘上,缓慢移动。风不大,但很干,吹在脸上像一层薄沙。

    “拾穗儿。”

    “嗯。”

    “你说这片河床,能重新有水吗?”

    “不知道。但如果植被恢复起来,地下水位会慢慢回升。需要时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那就种十年。”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大话。她低下头,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没写字,只是看着那条线在日光里干了。

    ---

    午饭后,两人继续沿着河床往上游走。风渐渐大了起来,吹起地面的浮沙,打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拾穗儿停下来,眯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陈阳,天气好像不对。”

    他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天边有一道灰黄色的线,正在缓慢地向这边移动。

    “沙尘暴?”

    “看风向,应该是。”她拧紧水壶塞进包里,把帆布包拉好,“得往回走了。”

    她转身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脚下的沙地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闷响。那道灰黄色的线比刚才粗了一圈,移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风已经变了方向,从背后灌过来,裹着细碎的沙子打在脸上。

    “走。”陈阳抓住她的手腕,没有犹豫,“往那边的土坎走。”

    风沙越来越猛。能见度急剧下降,天空从蓝色变成灰黄,再到浑浊的暗色。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睁不开眼。拾穗儿用手臂挡住眼睛,跟在陈阳身后,逆着风往土坎方向跑。脚下的沙地变软了,每一步都陷进去,跑不快。

    她的手被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终于摸到了那道土坎。陈阳带着她绕到背风的一面,土坎不高,但勉强能挡住风沙。他把她按在土坎底部,自己挡在外面,用身体帮她挡住风口。

    “别动。”

    风很大,呼啸着卷过土坎,沙子从头顶飞过,砸在背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她蜷在土坎下,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挡在她前面。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短促的,一深一浅,像在等她开口。

    “陈阳。”

    “嗯。”

    “你往里靠一点。”

    “没事。”

    “你脸上全是沙子。”

    “擦不干净。”他把外套拉起来,披在她头上,挡住飞沙,“先等风小点。”

    她抓着外套的边缘,布料粗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风沙把世界吞没了,只剩下土坎和他。她的视线落在他领口间漏进来的那道窄窄的光上。没有对讲机,没有信号,没有退路。但他在,她就不会害怕。

    沙尘暴持续了不知多久,风声像一堵流动的墙把天地都隔绝在外。她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天色从灰黄变成浅黄,风压在肩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点。

    “风小了。”陈阳说。

    他直起身,抖落肩膀上的沙,但背上被沙粒打过的布料已经被磨薄了一层,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泛白。她看见那处磨损,没有问。她低下头,把帆布包里的记录本抽出来检查了一遍——纸页边缘沾了一圈细沙,但字迹没有被划坏。

    “走吧。”他伸出手,手心上面,一片沙尘,边缘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

    她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因为常年做实验而带着薄茧,粗糙有力,握得很稳。沙子从他们的指缝间漏下去,落进土坎下的沙地里。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轮廓,把那道灰黄色的边界照得透亮。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极淡的虹影正在慢慢浮现。很浅,只有半截,横亘在沙尘散去的戈壁上空。拾穗儿看见了,陈阳也看见了。谁都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他牵着她指尖的力道又紧了一下。不是示弱,不是紧握,像是怕风沙再把视线卷走时,至少还能凭手心的温度认出对方的方向。

    他背上有裂口,她手上有沙,他们没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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