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
省荒漠化治理研究试验站,几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墙根下堆着几摞空花盆,院角的铁架子上晾着几件褪色的工作服。
风从戈壁滩那头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门打开,一股干爽灼热的气流涌进来。
苏晓第一个跳下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就是你们做课题的地方?”
“是其中一处。”拾穗儿走下来,眯眼望着远处的沙丘,“当年我们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都是干的。”
“习惯就好。”
陈阳拎着行李袋走下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圈。
院墙不高,外面就是开阔的戈壁滩,天很低,云很少,地平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站里的工作人员迎出来,姓赵,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跟大家一一握手,轮到拾穗儿时,多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拾穗儿?当年张教授带队来过,我见过你。”
“赵站长好。”
“好,好。”他点点头,“你们的试验区还在,我们一直留着,没动。你们先安顿,下午我带你们去看。”
分配房间的时候,苏晓死皮赖脸地跟拾穗儿挤了一间。
陈阳和于浩住隔壁,杨桐桐和陈静住对面。
房间不大,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拾穗儿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翻开记录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是当年她手绘的试验区分布图。
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条边界她都还记得。
她坐在床沿上,仔细看了一会儿。苏晓凑过来:“这是什么?”
“当年我们布设的固沙网格分区图。”
“你还留着?”
“嗯。”她把本子合上,“数据也都留着。”
苏晓看着她,没再说话。
午饭是在试验站食堂吃的。馒头、炒土豆丝、凉拌黄瓜、一盆西红柿蛋汤。
简单,管饱。大家围坐在长桌边,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哲坐在桌角,低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陈阳坐在拾穗儿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炒蛋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吃太少了。”
苏晓看在眼里,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下午,赵站长带着他们往试验区走。
出了院子,沿着一条土路往沙丘方向走了二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固沙网格出现在视野里。
草方格整齐排列,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在沙地上。
拾穗儿站在网格边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草方格的边缘。
芦苇还扎在沙里,边角被风沙磨得圆润,但框架还在。
方格中间,几株梭梭苗已经从沙土里冒了出来,最高的已经有一人高。
“活了不少。”她说。
赵站长站在旁边:“当年你们种的梭梭,成活率四成左右。这两年雨水好,补种了几批,现在覆盖率比你们在的时候翻了一倍。”
苏晓蹲在另一片网格旁边,用手扒开表面的沙土,露出底下细密的根系:“这些根扎得真深。”
“梭梭的根能往下扎十几米。”拾穗儿说,“只要能活下来,就能把沙子固定住。”
陈阳站在一片网格中间,环顾四周。他以前看过很多数据表格和照片,但站在实地是另一回事。
这里的风比想象中更大,沙地比想象中更软,而那种介于荒芜与生机之间的气息,比任何数据都更真切地告诉他——这片土地,是可以被改变的。
他弯下腰,轻轻压了压一段松动的芦苇,力道不重,但替它压实了边缘。
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卷起。
他直起腰,抬眼望向前方成片的网格,没有说什么。
“这些网格是你们当时亲手埋的?”杨桐桐问。
“嗯。芦苇是从三十公里外拉来的,一捆一捆背进来。”
拾穗儿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埋的时候要压到沙下十五厘米,太浅会被风吹跑,太深蘖生不了根。每一格都要反复压。”
于浩蹲在网格旁边,用指节叩了叩芦苇的横条。“这密度比我想象的大。
林哲站在稍远处,正俯身查看一株梭梭的茎干,他把枝条轻轻折了一下又松开。
回弹的弧度不大,但枝条没有断。“韧度在。树龄应该三到四年,根系已经撑住了。”
他松开枝条,直起身,对拾穗儿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们的底子打得可以。”
拾穗儿看了他一眼,点头:“后来的人补种了,活下来的也不少。”
林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往远处望了望。
他不再往她的方向看,而是沿着网格的边缘慢慢往前走,像是在测量时间留下的距离。
赵站长领着他们走完了整个试验区。
回到试验站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沙丘后面,把整片戈壁滩染成橘红色。
苏晓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天:“天快黑了,星星要出来了。”
“再等半小时。”拾穗儿说,“戈壁的星星等得越久,亮得越多。”
苏晓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等。杨桐桐和陈静也搬了凳子坐过去。
陈阳站在屋檐下,靠着墙,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的那条橘红色。
拾穗儿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天。”他说,“跟城里不一样。这里的天空离地面很近。”
“是戈壁太空了,没有参照物。”
“也可能是这里的天地本来就不太一样。”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小了,温度也降下来了。
“陈阳。”
“嗯。”
“你第一次来戈壁,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以前在书上看过很多数据。沙尘频率、降水量、植被覆盖率,每个数字都有。到了这里,数字背面才看见真东西。站在这片沙地上,脚底的感觉,风打在脸上的力道,还有那些草方格横平竖直地铺在地上——跟书本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那你觉得能种活吗?”
“能。”他没有犹豫,“数据行,人也在。不能也要能。”
“你哪来的底气?”
“你的实验都做了四年了,我只是来接结果而已。”
他转头看她,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是平和的,“你不也一直相信能种活吗?”
她没回答,把视线重新放回远处的天空。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点灯。
苏晓在院子里喊:“穗儿!快来看!好多星星!”
她走过去,陈阳跟在后面。院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同学、有站里的工作人员,都仰着头看那片逐渐布满星光的夜空。
“真好看。”苏晓说。
“嗯。”拾穗儿挨着她坐下,“明天还会更亮。”
她抬头看着那片天空。
那些星星和四年前一样,低低的,亮亮的,像伸手就能碰到。
风从戈壁滩那头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微腥和夜露的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记录本,封面上沾了一粒细沙,她用指尖轻轻拂去,没有掸落,而是把本子合上,让它留在了封皮的浅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