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拾穗儿醒得比闹钟早，躺在空荡荡的宿舍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蓝色的光，落在对面的床板上——苏晓的床已经空了，杨桐桐的铺位卷起了褥子，陈静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盯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把帆布包背好。
包里装着记录本、水壶、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还有一包奶奶晒的沙枣干。
她从里面摸出两颗放进兜里，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
门关上了。
校门口，一辆深绿色的大巴已经停在那儿。
车身侧面印着“省荒漠化治理研究中心”几个白字，不算新，轮胎上沾着干涸的泥浆。
陈阳站在车门旁边，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夹克，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和行李袋放一起。
“吃了吗？”
“没来得及。”
陈阳从行李袋侧袋掏出两个用油纸裹着的包子，递给她。
“还热着。豆浆在车上，等会儿喝。”
拾穗儿接过包子，油纸还烫手。“你又买北门那家的？”
“路过。顺便。”
她咬了一口，豆角猪肉馅的，嚼了两下，抬头看他。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那你这包子……”
“五点五十买的。买完走到校门口，正好六点。”
“那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一天睡五个小时？”
“够用了。”他拎起行李袋，“上车吧。”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拾穗儿上来，冲她用力挥手：“穗儿！这儿！”
她走过去，苏晓旁边留着一个空位。
苏晓一把拉住她坐下：“你可算来了！我都到了半小时了。”
“你怎么这么早？”
“兴奋，睡不着。”
苏晓压低声音，“我还没去过戈壁呢。杨桐桐说那边晚上能看见银河，真的假的？”
“真的。”拾穗儿说，“比城里看到的亮很多。”
“那我要看一整夜！”
杨桐桐和陈静坐在后排，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头碰着头，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陈静旁边坐着林哲，他安静地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抬头看了拾穗儿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车厢里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沙漠绿洲”项目组的人——于浩、孙铭、周远帆。
人齐了，车门关上。
发动机低低地响了一声，车身晃了一下，驶出校门。
苏晓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校门往后倒退。“穗儿，咱们以后还能再回来吗？”
“能。”拾穗儿说，“随时都能。”
“那不一样。”苏晓转过头，“以前回来是‘回学校’，以后回来是‘路过’了。”
拾穗儿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那些熟悉的早点摊、旧书店、修自行车的铺子，一个一个向后滑过。
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
苏晓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陈阳坐在过道对面，正低头翻一本笔记。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他压了压纸角，抬头看了拾穗儿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向窗外，阳光落了一半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的弧度很浅。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了几秒。
拾穗儿像有察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躲，只是轻轻扬了一下嘴角，像在问“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翻笔记。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衣领的一角轻轻掀起来。
中午，车子停在一个服务区。大家下车活动，吃午饭。
苏晓买了根烤肠，站在太阳底下啃，眯着眼看远处的山影。
杨桐桐和陈静在树下翻书，于浩和孙铭蹲在花坛边抽烟。
林哲靠在车头喝水，目光偶尔扫过众人的方向，没有特意落在谁身上。
陈阳坐在阴凉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杯豆浆——已经凉了，他也没换。
拾穗儿端着两碗泡面走过来，把一碗放在他脚边，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旁边。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泡面，面汤有点咸，热气在阳光下升腾。
“你刚才在看什么？”拾穗儿问，声音不大。
“在问你。”
“你在看什么。”
“看你。”
她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那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点闷。
“好看。”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开。
隔着一碗泡面的热气，他们的目光隔着短短一段距离对了一下，短暂，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车子重新上了路。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浅，山丘越来越平，沙土的黄色渐渐占了上风。
苏晓醒了，揉着眼睛看窗外：“这是到了吗？”
“快了。”拾穗儿说，“再过一个小时。”
苏晓坐直了，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在风沙里挺立的沙蒿和骆驼刺。
“穗儿，你以前就是在这片地上长大的？”
“嗯。”
“你真了不起。”苏晓说。
“什么？”
“从这里走出去，又愿意走回来。”
拾穗儿没有回答。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干爽，粗粝，像一只粗糙的手拂过她的脸。
车子拐下公路，驶上一条土路。
远处的戈壁滩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无边无际，沉默而辽阔。
几个固沙网格的影子在远处依稀可见，像棋盘上散落的旧线。
陈阳合上笔记本。
他低下头，把书脊上沾的一粒细沙轻轻拂掉，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戈壁滩，安静地眯起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地平线，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一个还不熟悉的坐标系。
前方，试验站的白色建筑在视野尽头冒出了一个尖顶。拾穗儿靠着车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的目光越过座椅的间隙，落在那条慢慢变近的地平线上，安静而平稳，像这条路她早就走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