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僧尸第二次栽倒,李定璋抬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且慢,收了弩箭!”
伴着他的一声大喝,弩手们手抖了一下,好在没按下去。
他们犹豫一瞬,纷纷收了预瞄的动作。
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想等个解释。
没人想在山上留下一具可能会要了他们命的尸鬼,哪怕它看起来是那样独特。
在场这样想的人当中,甚至囊括了刘、李两姓的族人。
他们也和那些弩手一样,转头看向李定璋。
李定璋梗着脖子,向众人宣讲,“就是......”
话到嘴边,犹豫了。
他本来想说祥瑞,但是想想又不适合。
这尸鬼要是能称祥瑞,那他们身边曾被尸鬼咬死的无数亲友,岂不是死了也白死?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贴切的说法,“这就好比是献俘,懂么?!”
“大胜之后引敌酋又或首级,传阅三军,敬献宗庙!”
当然,朝廷的献俘礼正常来说还有觐见天子这一条,不过眼下也不重要。
此地离天子之居远逾万里之遥,他们倒是想去觐见,也是有心无力。
李定璋振振有词,说着指向下面那具正尝试起身的僧尸。
“你们看它如此聪慧!”
话音刚落,僧尸撑在尸体上的棍棒在血水中滑了一下,又栽了下去,棍尾蹭断了几根插在尸体上的箭杆。
李定璋眼角一抽,急忙改了口。
“呃......好吧,可能它只是看起来有点聪慧!”
可恰恰是这份难掩的蠢笨,极大削弱了它带来的压迫感,不至于让在场众人畏之如虎。
困在下面连路都走不顺,难道还要担心它会飞上来不成!
没牙的老虎,自然就不怕。
“但这是极为难得的孤例!”
“起码我李定璋逃上山这一年多光景,就没见过它这样能言能武的尸邪!”
“若能抓了它,献给校尉大人,我等安能不得厚赏乎!”
你这李屯将,在这时候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声音前面略过、后面省掉,传到后面士卒耳中时,只剩下‘厚赏’俩字。
抓了它有赏......哦,还是厚赏?!
那就没问题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如果抓住它,能多换几斗粟粮,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行动?
困惑迅速消失不见,众人目光中多了一份急切。
摩拳擦掌,只想尽快把这份功劳落袋为安。
“莫急,校尉若是犒赏三军,我保证人人有份!”
李定璋安抚众人。
“待我率人准备好绳索枷具,否则若是让它伤了诸位性命,李某岂不愧疚!”
闻听此言,士卒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退,退,退!”
在李定璋带领下,甲士们有序地从侧门退回寺庙后院。
把那具还在石阶脚下摔跤的僧尸死死困在后山。
“带人把守,不许别人靠近,记着......是任何人!”
李定璋拉着刘牧野的亲兵头子,也是刘牧野的族弟,在耳边细细嘱托。
“喏!”
刘牧野的族弟点点头。
然后,李定璋就带着其他人散入寺庙各处寻找需要的一应工具去了。
按他的想法,一面枷具,可以用桌面代替,劈成两半再凿几个洞。
反正能套上脖子和手腕就行,剩下的全靠麻绳缠绕加固。
至于腿嘛,也用绳子从上缠到下,保管挣脱不了。
......
寺庙清剿了个七七八八,千户刘牧野领着山门外的人马也入了寺。
“所以......它就是你想献给校尉大人的,呃......奇物?”
在寺庙中庭大雄宝殿外,刘牧野看着李定璋满面红光,带人将一具僧尸像扛死猪一样吊在竹竿下抬来。
僧尸从头到尾被绳子缠绕,裹的像个蚕蛹,被吊在竹竿下动弹不得。
旁边甚至还有人专门提着从僧尸手中剥离的包铁木棍。
这东西也算是它的专武了。
换了别的棍子,僧尸不一定能舞得那么顺手,万一校尉大人想看呢?
索性也带上,不过捎带手的小事。
千户刘牧野和屯将许开阳一时无言。
方才出声相问的是启梁卫屯将许开阳。
他口中校尉指的自然是启梁卫校尉李煜、李景昭。
刘牧野心里其实觉得若是这具僧尸果真奇特,李定璋把它绑来确实是呈献有功。
交给李校尉手底下的医师勘验,或许会有些发现也说不定。
只是许开阳稍快一步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便沉下心静观其变。
许开阳的看法就简单得多。
他没有其他人那种看待僧尸的热切和忧虑,更多的是一种早有所知的平静。
关于执尸......
即便抛开抚顺关的真一老道不谈。
当初李景昭往抚远县南北城门驻兵室埋尸的时候,那时候许开阳也还在抚远县暂住度冬呢!
李校尉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埋的尸,想不知道都难。
执念化尸,确实是稀奇,但也不是李定璋以为的独一无二那么珍奇。
许开阳拿着真一老道的那套易懂的执念化尸之论,在此地简单阐述分说。
“二位,可听明白了?”
言罢,他看着刘牧野和李定璋,只想听到一句肯定。
因为许开阳可不想重复第二遍。
若是有心,他们自己私下里去营兵口中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明白!”
“那......那它怎么办?”
“这可是还会说话的.......”
李定璋有些失落,但还是打起精神指向那具仍未落地、还像条死鱼一样被吊在竹竿上的僧尸。
“既然抓都抓了......”
许开阳摩挲了几下胡髯,沉吟道。
“还是献上去吧,兴许校尉大人真的会感兴趣呢?”
他倒是不想打压李定璋的积极性。
再说了,一具尸鬼而已,抓都抓了,又不可能再放掉。
此时杀了,又显得李定璋的抓尸之行多此一举。
许开阳哪怕不为李定璋考虑,也得顾及李氏宗族的颜面。
即便只是李校尉的远亲,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再加上李煜早先在抚远县对执尸藏而不杀的举措,难保不会真的对其他执尸感兴趣。
当然了,官库里那具被斩杀的吞银尸,许开阳倒是不曾知晓。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他还是拍了板。
说干就干,许开阳这就安排人把僧尸运到山脚下的渔村装船,等傍晚返程就拉回清河关。
直接进献到李校尉面前。
“别想那么多。”
“放宽心,我保举你此举确实有功。”
许开阳拍了拍李定璋的肩膀,安慰道。
“该有的赏赐肯定会有,无非是多少的问题。”
“我想,校尉大人总不至于让你在将士面前食言难做。”
想到那位族亲,李定璋紧绷的脸色确实舒缓了不少。
他抱了抱拳。
“那就多劳许将军在校尉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至于封赏......不劳将军和校尉烦心......”
“大不了我私下里凑一凑,还是能从各家手里凑来点儿粮食,总不至于言而无信、有辱门楣。”
李定璋强撑着说道。
嘴角却是已经微微下沉,他心里不禁在想着能从谁手里借来多少,封赏给这两队人......
李定璋的目光下意识看了过来。
刘牧野适时道,“刘氏子弟,不劳将军忧心,我自有厚赏备下。”
“多谢千户!”
李定璋投来感激的目光。
刘牧野一口气分走其中一队刘氏亲卫的赏赐,李定璋的压力就小了大半,剩下的一队弓手也不是那么不可承担。
他李屯将......背靠大树,如今也算小有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