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年岁长些,彼时僧人或许会满心杂事,只为在寺中挣些权或利而劳心费神。
若是年岁稚嫩,彼时僧人或许满心向往着无拘无束的自由,只想快快乐乐地玩耍,心思也用在他处。
顽皮好动,却又充满了少年朝气。
可恰是在人生最适当的年岁,这名武僧才会真正沉浸在习武的无限魅力中,几近于痴。
世俗利弊在这时,不可使其心动。
贪玩游乐在这时,早已抛之脑后。
出家习武,护寺守佛,便是僧人此刻眼中的整个世界。
作为武僧,这也是他的本分。
......
寺内尸乱时,这名武僧操使着演武堂的一杆包铁木棍,与其他武僧在慌乱中先后汇集,又护着沿途幸存之人且战且退。
武僧们在途中虽然难免染上些许皮肉伤,但也成功护送住持大师与少许香客避入后山。
不幸的是,他们亦是人人带伤。
幸运的是,当后山的第一具尸鬼成功起尸,其他人也早就泣血断息。
这些僧众、信客,总算不至于沦落到活生生被当场分食的下场。
这位视寺为家、习武入痴之人,纵使成了尸鬼......也是其中颇为独特的一具。
这名僧尸起身,重新握紧本就不曾脱手的僧棍,就这么伫立在曾经视作此生宿命归处的塔林之中。
宛如一名守护者......静静守候着它的归处。
同行的僧众本就为其师长,亦或是师兄弟,于此穿行自然是无碍的。
倒是有些游荡的香客,一旦靠近便会迎来痛击,这也是塔林中不起眼的角落会散落着几具腐朽骨骸的缘由。
也说不清它是认得那些尸鬼身上披挂的脏污僧衣,还是真的认得那些狰狞走样的熟悉面孔。
不过它此刻背手提着棍棒,脚步贴在地面疾走,用江湖人的说法,便是武斗时的滑步。
步子迈得着实不高不大,远看起来就是贴在地面上平挪。
好处便是这种步子下盘极稳,不管对手何时来攻,在移动中也来得及稳住下盘迎击。
身法灵活,下盘又稳得住,在比斗中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剩下比的就全是手上实打实的硬功夫。
李定璋不想跟它比,只得抬起手臂。
“举弩!听我号令!”
着实也是好奇得紧,便想看看这具行为古怪,甚至称得上邪异的尸鬼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是靠近之后,大步迈上石阶,朝他们冲杀而来?
还是声东击西,有什么撑杆跳似的轻身技法,能够一跃而上?
反正看着它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再加上方才舞着棍花恰巧拨开弩箭的动作,李定璋瞪大了眼睛,一刻也不敢移开。
执念之尸......李定璋还是第一次见,此前更是闻所未闻。
确实是没人想着提点他。
李煜一心念北,对龙首山完全是放养模式。
再观那督运船队往来的屯将许开阳,更是个催命鬼,只关心每日进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不跟李定璋等人聊八卦趣事。
而他们这些人久避山林,少数几次下山也是捞了就跑,别指望李定璋能看出那些聚成一团奔袭活人的尸鬼能有何等不同之处。
都是吃人的讨债鬼,谁会关心它们中间哪个跑得快,哪个跑得慢?
也就是现在身处高台之上,弩机齐备,李定璋已自诩立于不败之地。
要不然,他又哪来的余裕,能表现得如此从容镇定。
就像是置身在斗兽场的观众席,谁会想着场下困兽能飞扑而上?!
‘啪叽......’
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僧尸提棍而来,气势汹汹,摔倒的时候却是如此的滑稽与突然。
以至于台上一众看客大都还没反应过来。
多少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
“它好像......是被地上的碎石给绊倒了?”
有人发出惊呼,随即台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用目光反复确认。
别说,还真是!
出了塔林范围,地上除了溅起的土渣和茂密野草,也就是几块碗大的石疙瘩还算显眼。
滑步、滑步,重点在于滑字。
它脚步贴地蹭着野草滑着滑着,又不知闪避,自然便被地上明摆着的石头磕翻在地。
脑袋‘嘭’的一声闷响,砸进还算松散的土地上。
脸埋进草丛里,让人看不真切。
也多亏了这里曾是菜田,土地大多松软,只不过荒废的时日久了,还长出了茂密的杂草。
要是磕在石面上,兴许方才这么一下就能把它自己给磕得脑浆迸裂。
李定璋看了看,绊倒僧尸的那几块石疙瘩看起来也颇为圆润,估摸着也是平日里僧人分隔塔林和菜田的标识物......
兴许只是尸乱时被推倒在地上的一道石栏也说不准。
别的尸鬼或许做不到,但这具僧尸手里的包铁长棍方才还舞得虎虎生风,平日里用棍棒肯定能把一道区区石栏砸个粉碎。
只不过现在杂草覆盖,也很难说得清裸露出来的几个石面被遮掩的地方是不是连成了一体。
杂草茂密,往昔的界线彻底模糊。
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单凭肉眼分不清。
只是这么一磕,却把僧尸在众人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的神秘莫测的印象给磕没了。
于是,李定璋举起的手一点也没往下落,保持姿势就这么继续干看着。
再没有比这一幕更有趣的戏剧。
僧尸虽倒,手中棍棒却没有落下。
众人看着它支着棍棒又站了起来。
僧尸的起身动作谈不上多么灵活,但它用‘三条腿’起身,肯定比两条腿的尸鬼起身更稳、也更快。
从这一点来看,这位武僧生前的功底还是锤炼得很扎实。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已经是把这身本事练到了骨子里,让身体本身记住了许多动作,而不是只靠脑子。
譬如滑步、又譬如舞弄棍花......
月刀、年棍、一辈子的枪。
仅凭此来看,一介尸鬼能用好棍棒,已经是一幕奇景。
就算是活人,也大多没它这么收放自如的本事。
然后在李定璋好奇的注视下......
僧尸好似无事发生似的,木讷的青灰面庞顶着一脸泥屑和草叶。
它就这么花着一张脸,提棍继续靠近台下的第一道石阶。
随即‘啪叽’一声,它被不知哪具尸体伸出来的手臂绊倒,迎面跌倒在那一片软趴趴的尸堆上。
糊了一脸污血,又一次丢尽了高人风范。
李定璋心中暗自嘟囔,‘这东西确实有点本事,但看起来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