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姜不凡的触手先一步撞开了门。
厄小七、顾野棠和罗渡紧跟在他身后冲了进来。
穿着白大褂的治疗师们匆忙赶到,立刻分散到那些眼神迷茫的信徒中间。
温和的治疗异能轻轻抚慰着他们受刺激的精神。
在治疗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
厄小七看见马津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珍珠,便也走过去蹲下,默默帮他一起捡。
“这是我答应给我女儿的礼物......”
马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这么多天了,她会不会以为...我扔下她不要她了?”
“从江上到海上只要一天,可为什么,我从海上回到江上,再回家的路,就这么远,这么难走?”
厄小七把最后一颗珍珠放进他颤抖的掌心,声音坚定:
“她现在等到爸爸了,大家都在等你回家。”
不远处的柱子边,任知忆背靠着墙,脸色有些发白。
一位治疗师注意到她,走过来轻声询问,递给她一杯温水。
任知忆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嗝,耳朵尖立刻红了。
她的视线下意识飘向之前盘腿坐过的地方。
那里还留着她不小心滴下的一小滴血迹。
清醒之后她就一直庆幸,那点痕迹没被人发现,否则说不定会打乱安洛和沈铭的计划节奏。
治疗师看出她只是吃得太撑,温和地笑了笑,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小瓶消食片,倒出两粒递给她。
任知忆接过来含进嘴里,又忍不住打了个嗝。
“谢...呃,谢谢。”
她小声说,试图用惯常的冷淡掩饰自己的窘迫。
另一边,余秋禾被几位年长的失踪者团团围住。
他们粗糙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激动:
“是小余啊!都长这么大了!”
“谢谢你啊孩子,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回家......”
余秋禾被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鼻尖微微发酸,只能用力地点头,金发下的灰蓝色眼眸闪亮。
那位曾被他拉着喝酒、透露儿子总去参加神殿集会的老伯,此刻正和儿子紧紧抱在一起。
“我这几天整夜整夜睡不着,心慌啊......
人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可当爹的哪能不担心?”
老人声音哽咽:
“看到这边动静大就跟过来,没想到你们真是被坏人给控住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集会,白天还要干活,这怎么行?
走,跟爸回家睡觉去,这次爸再也不骂你睡懒觉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感到解脱。
那个红棕色短发的少女眼神依旧恍惚,拽着身旁人的袖子低声喃喃:
“可是...殷楚大人给我们吃的,听我们诉苦,开导我们......这些都是真的啊。
她明明...很慈悲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动手的是一位脸上带着晒斑的中年妇女。
她眼底有种近乎悲哀的清醒,声音沙哑:
“傻囡囡...”
“她给的宴席再好吃,最后也是要我们拿命去付账的。
你忘了最后她操控我们去抵挡攻击了吗?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看到账单。”
她环视周围或沉默或流泪的信徒,声音疲倦:
“都回家吧,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
后门边上,沈铭紧紧牵着养父沈起的手,慢慢走进人群。
安洛站在仓库中央殷楚曾坐过的椅子旁边,正协调着治疗师的工作,安抚情绪激动的民众。
维安局派来的二十多人小队在人群中穿梭,登记信息,收集口供。
忙活一阵,安洛让余秋禾这两天留下善后,本地人沟通起来更方便。
他自己则跟维安局的局长,谈起了一号、二号这两个废弃仓库的后续用途。
“地方这么大,空着浪费。”安洛说。
局长擦了擦额角的汗:
“那您的意思是?”
“改成集市吧,让百姓有个做买卖的地方,不过...”
安洛顿了顿,“摊位费就免了。”
“可这筹办的钱......”局长汗冒得更密了。
安洛挑眉,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冷飕飕的意味:
“局长,我在云栖港也待过不少年。
云栖为什么穷成这样?
一条路从年头修到年尾,江水脏了也不见治理。
您从中捞了多少,真当我不知道?”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片沉默让对方琢磨。
“明白、明白!”
局长腰都弯了几分。
“我私人出钱,一定把集市办起来,让大家都方便。
再请异能者在江边种些花草,把这儿弄漂亮点,打造成咱们云栖的景点。
云栖就是安子爵您的第二故乡!”
安洛淡淡瞥他一眼:
“我会常回来看看的,也不知那时云栖江能不能变回它原本的颜色。”
“能的,您就放心吧,子爵!”
一切处理得有条不紊。
局长弓着腰离开后,安洛抬手扒拉了一下头上戴着的黑色短假发,随手拆下,原本的头发披散下来。
长度已及肩,发尾还带着些许浅粉,在光下像一小簇被漂淡的血色。
该去理个发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又把灰色的美瞳取下,收进随身的小道具盒里。
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底的疲惫。
目光掠过紧紧相扶的沈铭父子,又飘向远处被众人围住道谢的余秋禾。
安洛红眸深处掠过一丝浅淡的寂寥。
就在这时,一条触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想啥呢,跟个沉思者一样。”
安洛的沉默仿佛被晒干了似的。
来人是姜不凡。
“啧,活儿又让那帮影子干完了?”
姜不凡抱着胳膊咂嘴:
“咱们成了专业打扫战场的?真没劲,拳头都没捂热。”
安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能平安无事地打扫战场,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望向眼前逐渐恢复秩序的场景,道:
“我需要的不是谁的拳头变热,而是每个人都能安全回家。”
人总在起落里活,故事总在曲折里动人。
可他偏盼着一路平顺,像从没被命运辜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