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一口气。
枕头有味道,熏得她鼻子发酸。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墨蓝色的发带,举在眼前。
“师尊……”
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又赶紧闭上了嘴,把发带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到头顶。
他大概再也不需要她喊了。
浮空岛。
沈砚辞推开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没有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银白,照出空旷的地面和更加空旷的殿堂。
沈砚辞穿过正殿,推开卧房的门,空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床头的矮柜上,矮柜上放着一面铜镜,铜镜旁边搁着一把桃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他又看了看别处。
衣架上空空荡荡,他给她买的那几件衣服一件都不剩,妆奁也空了,玉簪银钗珠花步摇一样都没留。
沈砚辞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忽然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整座浮空岛,整座清风派后山,整条下山的路,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块石头,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然后他找到了镇上的客栈,二楼左转最里头那间房。
沈砚辞收了神识,转身走出卧房。
刚出殿门,就遇上了清玄真人。
“砚辞,你在这儿呢,我到处找你。”清玄真人笑呵呵地走过来,拂尘一甩,“今日那位姑娘,灵霜,你可还记得?”
沈砚辞脚步未停,顺着石阶往下走,“记得。”
“她是皇室的长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妹妹。皇上传了信来,说当年你师父欠他一个人情,留下的信物如今在长公主手里。皇上问你,可愿履行承诺,将长公主收入门下,亲自教导?”
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的师父清远真人下山捉拿一只上古魔物,被魔物偷袭重伤,是微服私访的当今皇上路过,用皇室秘宝救了他一命。
清远真人当场留下信物,承诺日后皇室之人上清风派,持此玉佩者,他将亲自收为弟子,倾囊相授。
后来清远真人修道成神,飞升上界,这承诺就落到了他头上。
“不必。”沈砚辞继续往前走,“这人你收下。”
清玄真人愣了一下,“砚辞,这可是你师父当年的承诺,你若是不收,传出去……”
“她若愿意拜入掌门门下,是她的造化。”
*
夜半,沈星遥被一阵剧痛疼醒。
丹田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拧着、绞着,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蜷在被子里,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疼。
比当年偷吃朱果被灵力撑爆经脉还疼。
妖丹在丹田里疯狂地转,冷汗浸湿了中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沈星遥咬着嘴唇,想喊人,可这镇上她谁都不认识,喊了也没用。
她只能忍着。
可越忍越疼,丹田里的灵力像炸开了一样,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涌,烧得她浑身发烫。
然后耳朵“噗”地冒出来了。
尾巴也是,从被子里钻出来,不受控制地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床板啪啪作响。
沈星遥伸手去按耳朵,按不回去,又去抓尾巴,尾巴从她手里溜走,扭来扭去,根本不受控制。
“收……收回去啊……”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耳朵和尾巴就是不听话,死死地赖在外面,像是在跟她示威。
不行。
这个样子不能让别人看见。
沈星遥挣扎着爬起来,把被子蒙到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蜷成小小一团。
被子厚实,应该看不见耳朵和尾巴了吧。
看不见就当没有。
她闭上眼睛,咬着嘴唇,继续忍。
疼。
真的好疼。
沈砚辞……师尊……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然后又骂自己没出息。
都自己跑下山了,还喊他做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来了吧。
他有新徒弟了,白衣胜雪天资聪颖的那种,不像她,连吃两口藕粉都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星遥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就在这时……
砰!
窗户碎了。
木屑飞溅,夜风裹着月光灌进来。
沈星遥猛地抬头,被子从头顶滑落,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和两只竖得笔直的狐狸耳朵。
一个人影站在窗框上,月白色的法袍在夜风中翻飞,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沈星遥愣住了。
“师……师尊?”
沈砚辞从窗框上跳下来,踩着一地碎木屑走过来,靴底碾过木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她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哭得红肿,狐狸耳朵竖在头顶瑟瑟发抖,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无精打采地垂在床边。
沈砚辞弯腰,一把掀开被子。
沈星遥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从床上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裹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凉,沈星遥的脸贴上他胸口的时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师尊……我好疼……”
“知道疼了?”
沈砚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一只手按在她后腰,灵力不要钱一样地往她丹田里灌。
沈星遥疼得浑身发抖,脸埋在他颈窝里,牙齿咬着他的衣领,含混不清地呜咽。
他的灵力像一股清泉,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将那股横冲直撞的浊气一点点包裹、分解、排出。
沈星遥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耳朵也不再抖了,尾巴从床边收回来,虚弱地搭在他手臂上。
但沈砚辞没有停手,灵力继续渡入,比之前更深、更猛,像是在她的经脉里过筛子一样,将每一丝浊气都逼出来。
沈星遥被他渡得浑身发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师尊……够了……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