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却热闹得不像话。
青石板路两侧支着大大小小的摊子,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蒸笼掀开,白茫茫的蒸汽裹着面食的香气扑了一脸。
沈星遥站在镇口,整个人都呆了。
她在山上喝了一个月的灵果粥,闻了一个月的灵力清甜,都快忘了人间烟火是什么味道。
此刻这些热气腾腾的、嘈杂的、乱哄哄的香气一股脑地涌过来,她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师尊……这是什么味道?”
“是凡尘浊气。”
“不是浊气!是肉味!”
沈星遥深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闻到了!有烤的、有炸的、有炖的!那边那个是卤味!那边那边那个是糖炒栗子!师尊你闻到了吗!”
沈砚辞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没闻到什么肉味,他只闻到满街的人气混杂着食物的油腻,熏得他微微蹙眉。
他辟谷多年,五感早已超脱凡尘,这种程度的烟火气对他来说和泔水桶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没有说,因为小姑娘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口,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狐狸一样冲了出去。
虽然她现在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但那个姿势、那个速度、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和一个月前偷吃朱果时一模一样。
“这个是什么!”
沈星遥在一个摊子前刹住脚,两眼放光地盯着案板上金灿灿的饼子。
“白糖酥饼,姑娘来一个?”
沈星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沈砚辞微微点头。
她立刻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酥皮扑簌簌地往下掉,白糖馅儿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唔唔唔好吃!”
她腮帮子鼓鼓的,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摊子冲。
沈砚辞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付钱。
糖葫芦,买。
桂花糕,买。
酱鸭脖,买。
糖炒栗子,买。
沈星遥每样都只吃一两口,尝个味道就往沈砚辞手里塞。
沈砚辞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拎着桂花糕,袖口还塞着一袋糖炒栗子,面无表情地走在闹市里。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便服,没有法袍的流光溢彩,但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度摆在那里,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姑娘家看呆了撞上摊子的,有大娘拉着同伴窃窃私语的,还有小孩子仰着头问娘亲“这个哥哥是不是画里走出来的”。
沈砚辞一概不理,他眼里只有前面那只撒欢的小狐狸。
“师尊师尊!前面有酒楼!可以吗?”
沈星遥站在一个拐角处,指着前方一栋二层小楼蹦了起来。
那楼确实气派,朱漆大门,金字招牌,门口还站着两个系着围裙的小二,一看就是镇上最大的馆子。
沈砚辞看了一眼,“随你。”
“走!”
沈星遥冲进酒楼,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眼睛都快贴到纸上去了。
她识字不多,但这不妨碍她点菜,看哪个字顺眼就点哪个,反正师尊付钱。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要……”她的手指在菜单上飞速地点着,点完了抬头看沈砚辞,“师尊你不看菜单吗?”
沈砚辞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和桂花糕,“辟谷。”
“哦对,忘了。”沈星遥嘿嘿一笑,把小二叫过来,“先就这些吧,不够再加。”
小二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勾选,欲言又止,看了看面前这个纤细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清冷矜贵的公子,到底没说什么,抱着菜单下去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
烧鸡是第一个上的,整只鸡烤得金黄透亮,油光锃亮,香气直冲天灵盖。
沈星遥盯着那只烧鸡,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拿起筷子,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直接上手。
一只鸡腿被她扯下来,金黄的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肉,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堪称神圣。
沈砚辞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因为美味而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看着她嘴角沾了油光还浑然不觉,看着她在吃到好吃的菜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尾巴差点从裙底冒出来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按回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师尊你尝尝这个!”
沈星遥忽然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隔着桌子伸过来,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块排骨,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上面还沾着几粒白芝麻,卖相确实不错。
“辟谷。”他重复了一遍。
“辟谷辟谷,天天辟谷,”沈星遥又把筷子往前递了递,“你就尝一口嘛,又不影响修为。你要是怕浊气,等会儿用灵力净化一下不就好了?”
沈砚辞没动。
沈星遥的手举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吃,“你是不是嫌我脏?我没吃过的那一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沈砚辞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闭了闭眼,然后他微微低头,将那块排骨含进了嘴里。
沈星遥破涕为笑,“好吃吧?”
沈砚辞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尚可。”
沈星遥满意了,继续埋头吃饭。
她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有人跟她抢似的,腮帮子就没空过。
烧鸡被她吃掉大半,糖醋排骨只剩骨头,红烧肉见了底,连配菜的青菜都没放过。
沈砚辞又变成了那个拎包的角色,把糖葫芦的竹签从她手里接过来,桂花糕的油纸叠好,栗子壳归拢到一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平静而自然,像是在洞府里收拾她啃剩的灵果核一样。
一顿饭吃到尾声,沈星遥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师尊,我吃饱了。”
“嗯。”
“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沈砚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星遥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们哪来的以后?他是清风派的尊上,她是蹭吃蹭喝的小狐狸,半年后他就要去遇见女主了,到时候哪还有她什么事?
她赶紧找补:“我是说我自己。等我以后修为了得,可以自己下山来吃。”
沈砚辞垂下眼睫,将手边的栗子壳拢了拢。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