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天武城。
多年前,此地乃是雍州州城所在,位於雍州东南腹地,乃中原屈指可数的大城之一。
然而,经过多年间中原动荡的血火洗礼,这里却已换了天地,成了圣火宫的权力核心所在。
若只是潜伏暗处、威慑天下,圣火宫自有秘境护持,足可立於不败之地。
可若想争霸天下、割据一方,便必须走到阳光下,方能号令四方,凝聚人心。
而圣火宫所选定之地,便是这天武城。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极为精准。
在攻占天武城之後,圣火宫以此为基,迅速全据了整个雍州,继而一跃成为中原最为顶尖的割据势力之一。
现如今,甚至已有人隐隐将天武城呼为圣火城,昔日的州城之名反倒渐渐被淡忘。
这一日,天武城内的气氛明显与往日迥异,处处透着一股肃杀与沉凝。
街道之上一队队精锐甲士巡狩四方,铁靴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威严之下。
至於缘由,寻常之人并不清楚,只知晓这是上峰的严令。
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今日之所以全城戒严,是因为圣火宫宫主李承道月余之前广发邀帖,相邀雍州各方世家家主、顶尖宗门宗主,齐聚天武城,共商大计。
城池中央。
一座巍峨的神殿屹立於层层宫阙之上,通体以黑金二色的巨石垒砌,檐角飞扬如鹰翼,处处彰显着威严与不凡。
而这里,便是整座城池的核心——圣火殿。
此刻,大殿之内,已然汇聚了十余位炼神真君。
他们来历各有不凡,有雍州本地的世家之主、宗门掌教,也有威名远播的独行强者,甚至有一些人远从雍州之外赶来赴约。
至於此番受邀的缘由,众人心知肚明。
无非是圣火宫野心膨胀,割据雍州尚不满足,还想要进军冀州,乃至杀入中州,逐鹿天下。
若是单凭圣火宫一己之力,自然无法与底蕴深厚的朝廷正面抗衡。
即便朝廷如今内忧外患、已呈摇摇欲坠之势,可论及底蕴仍旧傲视天下。
想要取而代之,圣火宫必须拉拢更多的盟友。
对此,各方强者心思各异。
对於朝廷他们不曾归附,又怎麽可能转头归附圣火宫?
不过是碍於李承道与圣火宫的滔天威势,才不不勉强赴约罢了。
谁也不想沦为圣火宫争霸天下的马前卒与炮灰。
相比之下,他们更乐坐看天时、待机而动。
谁赢,他们便帮谁,这才是世家宗门传续的正道。
毕竟无论是朝廷重掌天下,还是圣火宫改天换地,都不可能彻底压下修行界的各方势力,最终仍免不了要和他们共治天下,达成平衡。
是以,即便此刻圣火宫宫主李承道尚未现身,在场的一众真君面上也无什麽急躁之色。
当然,那只是表面。
在看似平静之下,众人不断以神识暗中传音交流,讨论着各自的盘算与底线。
「哼,既是相邀,却直至此刻仍不现身,这是什麽意思?」
「几位道友,待会儿咱们可要同进同退,不可被圣火宫逐一击破。」
「不错,圣火宫的确势大,可想驱使吾等,还不够格!」
「对了,诸位可曾听闻北疆之事?北原大举南下,朝廷如今已是焦头烂额……」
正在大殿之内暗流涌动、灵识交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数道身影缓步走入大殿,为首者是个年轻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身着一袭紫黑玄袍,周身气势不俗,赫然正是圣火宫圣子,温天成。
在他身後,跟着数位圣火宫女修,个个手端托盘,托盘之上杯盏整齐,灵酒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师尊如今有要事缠身,怠慢了各位前辈,还望海涵。」
温天成微微拱手,面带笑意,语气从容,「此为我圣火宫特制的赤焰灵酒,权当赔罪,还望诸位前辈莫怪。」
说着他挥了挥手,一众女修便恭谨上前,将灵酒一一奉至诸真君面前。
然而此刻,在场的一众真君却并未急着品茗,反而将目光齐齐落在温天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
圣火宫的赤焰灵酒确实名声在外,堪称天下顶尖灵酒之一,对炼神真君亦有不小的助益。
可问题是,此时此刻,他们又怎敢不做防备?
毕竟今日是商议要事,谁知道圣火宫安的什麽心。
「温小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李道友相邀吾等前来,如今却忙於要事无暇分身,这可不是怠慢,这分明是不曾将吾等放在眼中啊。」
「不错,」
另一人应和道,语气更是不客气:
「既是有要事要忙,何必还要邀请吾等前来?我等老远赶来,莫非是来看圣火宫排场的?」
「嗬嗬嗬……」
又有数位炼神真君当场表露不满,虽然措辞各异,但态度一致冷淡。
若是李承道本人真身在此,他们即便心有不满也会压下去,毕竟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大修士,值忌惮。
可派一个金丹小辈来招待他们这些炼神真君,未免也太过分了。
即便李承道当真忙於要事,可偌大一个圣火宫,难道连其他炼神真君都抽调不出来?
「这……」
温天成面露难色。
他虽然贵为圣火宫圣子,可在一群炼神老怪面前,确实有些不够看,底气难免发虚。
「嗬嗬嗬——」
就在此刻,一道爽朗而沉厚的笑声忽然响彻大殿,将那凝固的僵局骤然打破:
「诸位道友言重了。本座方才确实有些要事缠身,莫要见怪。」
此言落下,殿内一众炼神真君均是面色微变,纷纷循声望向大殿上首。
只见那空置的主位之上,一团紫幽魔火突然无风自燃,火光吞吐之间,一道身影逐渐在那幽暗的火焰映衬之下缓缓显化而出。
来人一袭暗紫长袍,面容清臒,目光幽深如潭,周身透着一股深沉如渊般的恐怖威压,赫然正是圣火宫宫主——李承道。
大殿先是一静,随即数位真君纷纷开口,语气瞬间转了风向:
「道友客气了,方才不过玩笑而已。」
「不错不错,李宫主日理万机,我等岂敢见怪……」
看着这一幕,温天成心下暗笑一声,旋即恭恭敬敬地退到李承道身侧垂手侍立。
「不知李道友此番突然相邀,所谓……何事啊?」
「还望道兄直言,不必绕弯子了。」
几位真君并未过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开口,神色中各带几分审慎与警惕。
李承道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渐渐沉了几分:
「此番邀请诸位,原因其实很简单。
如今天下大乱,中原动荡,朝廷内忧外患,已到了强弩之末。
是以,为天下苍生计,本座诚邀诸位道友一并联手,杀入京城,改天换地,再造乾坤!」
「这……」
不少人脸上顿时浮现出迟疑与抗拒之色。
「李宫主,」
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率先开口:
「我玄天门素来不沾染世俗凡尘,更无意逐鹿什麽中原。
宫主的好意,我等心领,但恕难从命。」
「我齐家也是如此,家族传承不易,不愿无故卷入这场纷争。」
「圣火宫愿为天下苍生改天换地,那是圣火宫的事,吾等可没有兴趣。」
「不错……」
随着越来越多的炼神真君先後表态,语气越来越不客气,甚至有几分当面驳斥的意味。
但李承道的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耐,仍旧挂着从容的笑意,目光悠悠地在众人之间流转。
「朝廷败亡乃是大势所趋,大势不可逆也。本座在此承诺,待攻破京城之後,所资源灵物我圣火宫绝不独占,愿与诸位道友共享富贵。
愿意与我圣火宫联手者,便是圣火宫的朋友。
若是不愿,便是敌人。
不知诸位……是想做朋友呢,还是想做敌人呢?」
「李道友,你这是什麽意思?!」
有人当场拍案而起,厉声质问。
「想要强行拉吾等上船不成?」
「莫非吾等不愿,李道友还想要剿灭吾等?!」
又有人面露寒意,声音如刃。
李承道缓缓敲击着扶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从容:
「正所谓,攘外则必先安内。若是不愿者,要麽,举宗搬离雍州,另寻他处安身;要麽,便只有覆亡一条路可走。」
「狂妄!」
一位中年修士当场起身,周身灵光骤然翻涌,冷哼一声道:
「圣火宫莫非真以为自己可以独霸天下不成?」
「不错,」
另一人紧随其後附和,「吾等宗族世家传承上千年,什麽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又岂会忌惮圣火宫?」
「莫非李道友觉,仅凭圣火宫就能荡平吾等?」
有人冷哼一声,面露不满。
「这……很难吗?」李承道淡淡一笑。
下一刻,圣火殿内外,一道道禁制神光骤然亮起,如蛛网般交织流转,顷刻之间便将整座大殿彻底封存其中。
那禁制灵纹明灭不定,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赫然是一座五阶上品大阵!
此情此景瞬间让众人面色大变,有人猛然起身,有人瞳孔骤缩。
「李承道,你邀吾等前来,却在此地布下大阵——传出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耻笑?」
李承道轻笑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诸位不都是明白人吗?」
「吾等联起手来,纵使有大阵又如何!」
有人狂啸一声,周身灵光如潮水般涌动而出,面露森然寒意。
此刻他们聚集了十余位炼神真君,即便没有大修士坐镇,仍旧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联起手来未必不能绞杀一位大修士!
「嗬嗬嗬……」
李承道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
下一刻,异变再起。
只见大殿周围的阵幕之上,六位炼神真君的身影齐齐显化而出,周身灵光交织如网,赫然正是圣火宫的一众长老,早已在暗中就位。
接着,那十余位炼神真君之中,突然有三人缓缓退开身形,站在了李承道一侧,面带淡笑,显然是早已被圣火宫拉拢的内应。
紧接着,又有数位真君面色骤变,猛然看向上首的李承道,声音中满是惊怒:
「该死,我的元婴怎麽会灵光暗淡?」
「不好!是苦神毒!」
「什麽?!」
听到这话,在场其余炼神真君均是脸色大变,纷纷催动神识内视查看,而後,一张张面孔都变异常难看起来。
「李承道,你敢下毒!」
「果然魔道行径!」
「圣火宫是要与吾等雍州修行界不死不休吗?!」
他们明明已经极为谨慎,拒绝了圣火宫的一切外物,却不料竟还是无声无息间中了埋伏。
虽然这苦神毒毁不了他们的根基,却能短时间内压制法力,令他们的实力大打折扣,一身修为去了三成。
「诸位慌什麽?」
李承道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语气轻松:
「只是些许苦毒而已,伤不到诸位的根基,无非只是让实力暂时衰弱罢了。
只要诸位愿意答应与我圣火宫联手,本座随时可助其解毒。
可若是执迷不悟……那本座刚好,也需要几道元婴修炼神通。」
「魔头!」
「李宫主——」
另一位真君强压着惊怒:
「朝廷的实力你不是不知道,即便吾等答应联手,也很难与之抗衡,何必非要行此不义之事?」
「不错!摄政王陈盛可是有着六阶灵宝坐镇的。
还有萧辰、洛青渔,都是中原顶尖强者。就算吾等联手,也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有人面色难看道。
「此事不难。」
李承道淡然一笑,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六阶灵宝的确恐怖非常,可想催动六阶灵宝,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否则,那陈盛又怎会突然之间闭关数年不出?
本座推断,此人如今必是遭受了灵宝反噬,伤势沉重,无暇他顾。
洛青渔亦是多年不出,必然有所隐忧。
至於萧辰,诸位或许不知,此人如今身在北疆抵御北原,鞭长莫及。
整个京城,可谓是万分空虚。
此乃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了,下一次可不知要等到什麽时候了。」
李承道之所以敢选择此时动手,正是因为笃定陈盛在紫金山之战中强行催动灵宝必然遭受了反噬,否则绝无可能坐视朝廷如今的局面崩坏而不理。
在他看来,这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事实上,不止是诸位,」
李承道说着,看向大殿某处虚空,淡淡道:
「本座还特意邀请了一些大修士相助。黎风道友,现身吧。」
话音落下,一抹极强的威压赫然间自虚空中显化而出,如同深海暗流骤然翻涌。
一道身披黑袍、面容枯瘦的老者缓缓踏出虚空,周身灵光流转之间带着几分古老晦涩的气息。
「这位是黎风真君,外海风云门老祖,乃大修士之尊。」
李承道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容:
「除此以外,本座此番动手,还邀请了欢喜教那位佛门大修士一同共事。
再加上诸位道友,吾等可聚集超过二十位炼神真君,这等实力,朝廷如今绝对是挡不住的!
只要诸位道友愿意联手,本座愿与诸位歃血为誓,共覆朝廷,绝不相欺!」
李承道话音落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等待着众人的抉择。
这一刻,大殿内外,一片沉寂。
在场的一众真君,面色均有些难看和摇摆不定。
若是不同意,他们此番绝对走不出圣火殿,数百年苦修将毁於一旦。
可若是同意,被胁迫入夥未免也太过憋屈,日後说出去还如何立足?
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日後势必会牵连整个宗门和家族。
忽的,就在这沉寂几乎凝为实质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威严而漠然的声音,骤然间响彻天穹,如同惊雷碾过云端,将满殿的压抑震粉碎:
「看来,本座来刚刚好,都在这儿,不错,不错。」
嗯?!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让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几乎是下意识的,数十道目光同时转向殿外。
只见圣火殿外,漫天金色神焰铺天盖地,遮蔽天穹,如同一片焚尽万物的火海悬於头顶,透着一股灭世般的炽烈气息。
而在那金色神焰之下,一头千丈金蛟赫然显化於虚空之中,鳞甲如金铸,竖瞳如冷月,龙躯蜿蜒盘踞之间透着无上凶威。
金蛟头顶之上,则肃立着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一袭玄黑蟒袍,腰悬玉带,头戴金冠,面容冷峻年轻。
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心神颤栗的无上威压,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掌控着整片天地。
脚下虚空在这股威压之下不断扭曲波动,如同承受不住那磅礴的重量。
那双极具威严的目光俯瞰着殿内众人,带着几分漠然,几分平静,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这一刻,见此情景,在场之人无不心神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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