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戛然而止,马车在谈沙渡口边停下。
马车上那酷暑天仍穿着一身厚重斗篷、完全看不清长相的车夫下车,恭恭敬敬走到车厢旁,跪伏於地,开口道:「主人,我们到了。」
车门从内向外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慢慢从马车内走出来。
马车车厢内走出的是个西洋男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中等,发色介於棕色与灰色之间,长相不算出众,却拥有一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搭配温莎领衬衫,脚下皮鞋鋥亮,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周身散发出一种西方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从容。
「看样子我们是第一个到的。」
男人站在马车上,环视空无一人的渡口,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种醇厚的、仿佛经过多年礼仪训练打磨出的独特腔调。
「很好。」
男人跳下马车,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嬗变教在圣峰会议上花了大代价,争取到最有利的入侵窗口,结果谁也没想到,愚蠢的塞巴尔家族次子将一切都给搞砸了。
他们拥有最完美的开局,却成为率先出局的失败者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男人抬手理了理领结,望向前方渡口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名为野心的光。
「但这同样是我们的机会!
古老的黄金王座指引我们成为第一个到场的幸运之子,这一份神恩,也理应属於我们...」
「主人想直接动手吗?」
一直躬着身子的斗篷车夫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双惊讶而略带迟疑的眼睛。
「那将打破七会原定的计划,织命修会的人得到启示,根据他们宣布的神谕内容描述,正式围猎那名突然冒出的东方五环级强者,必须要有圣徒在场。
这次行动,最主要的目的只是试探...」
「神谕?」
男人听到这个词,脸上露出浓浓的不屑之色,嘲讽道:「从亚麻布花纹里找到的牵强附会的文字吗?
那群人向来都只敢躲在织布机的背後大呼小叫,如果哪一次他们不再危言耸听,我反而会感到惊讶...」
「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他们刻意散布出这样的消息,是为了自己抢夺这份功劳。」
他伸手触摸脖颈上垂挂着的一枚吊坠—那是一枚暗金色的、十字架形状的小剑。
他眯起眼睛,语气冷淡下来:「我们最大的对手,除了那群自称守夜人的捣乱老鼠,就只有同为七会的自己人了。」
斗篷车夫不再劝说,只是将头重新埋下,低声咏叹:「赞美真理。」
两人停止交谈,男人站在马车的阴影里,一脸平静地望着河水流来的上游方向。
他对即将到来的对手似乎并未太多的放在心上,更多的反而在观察身边的环境,似乎随时都在防备着周围突然又冒出一伙人来。
在男人第三次掏出怀表查看时间,站在渡口边探查情况的斗篷车夫忽然匆匆走回来,快速汇报导:「主人...来了。」
「咔嚓」」
金色的怀表盖清脆一声合上,男人不紧不慢地将怀表放回西装口袋里。
然後,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解开温莎领结的扣子...
随着衣物一件一件褪下,底下逐渐显露出的,是一身如大理石雕塑般结实而轮廓分明的肌肉。
与此同时,只见在视野之中,渡口上游的河面上,一艘很典型的中式画舫,正慢悠悠地顺着水流漂下来。
男人脱下最後一件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平地上。
他抓住脖子上悬挂的暗金色吊坠,放在唇边重重亲吻了一下,面露虔诚。
然後,大步朝河道的方向走去。
他一步迈出,一股奇异的波动朝外散发。
他表情中带起丝丝狂热,一双眼眸紧紧盯着那沿河漂下的中式画舫。
「真理形态!」
伴随男人的一声轻喝,他白皙的肌肤表面开始浮现一颗颗类似金黄色的细小颗粒。
这些颗粒迅速变大,彼此黏连,而後在男人的身体表面呈现出一片片近似金属腐蚀般的痕迹。
酷烈的阳光下,男人的肌肤逐层剥落,最先是额头,然後是眼眶、嘴唇、脸...最後是整副身体。
剥离的皮肤底下,男人暴露而出的血肉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金色泽。
他整个人变得好似纯金打造的人像一般,在平地上大步行走。
那种金色并不给人任何尊美华贵的感觉,而是像一种被埋在古墓里太久的金器,出土时特有的暗沉色调,介於昏黄与旧绿之间,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夏日正午的阳光洒落上去,并不能给这种金色增添半点的活力,反而死气沉沉,像是有一片由黄金所带来的诅咒雾气在迅速蔓延。
这种腐朽的金色顺着男人的身体,不断朝四周扩散,他所走过的地方,地面草木均被染上一层浓浓的腐黄色。
当男人走至河边,整个谈沙渡口几乎完全被这种黄色所覆盖,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旧钱币般的诡异光泽,彻底沦为男人的领域。
「黄金之王,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
赤足的男人站在河岸边,用古老的语言低声咏叹,他脖颈上悬挂的暗金吊坠很快开始发光,而後就好像被灼烧一般整个通红地快速融进他的胸口里。
融入消失的暗金吊坠在男人胸口处留下一个灼烫的十字剑痕,在痕印出现霎那,男人身上的气息陡然暴涨十倍不止。
他所统率的腐朽之金领域,也随之倏然扩大十倍。
这股力量将前方的河道也笼罩进去,只见河水迅速泛起暗金,大量的死鱼从河中翻起,然後凝固在翻涌的浊流里。
被领域覆盖的河水变得粘稠无比,就好像融化的旧金汁液,缓慢地、沉重地流淌着。
这诡异的景象驱散了附近一片的暑气,一股邪恶、腐败、尖锐且冰冷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真理形态下,男人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的前来。
在黄金剑座与其他真理六会争夺入侵窗口失利後,教会不吝代价打造了一枚「圣印」。
作为代表黄金剑座征伐神州的先驱,这枚「圣印」,自然被交到他的手上。
他本身是四环高阶的强者,在融合「圣印」之後,在一定时间内实力可以直接飙升至五环中阶!
在这个状态下,哪怕是弱一点的圣徒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所以他一点也不将来自织命修会情报上的警告放在心上。
也完全不想和其他真理会的使徒联手。
以他的实力,本就足够扫清前方一切的障碍。
任何所谓的「帮助」,对他来说,都只是「抢功」而已!
「砰」
男人抬起一只手,猛地按中自己後颈的位置。
「嘎嘎吱..」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他慢慢的,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脊椎骨中抽出一柄近十字造型的暗金大剑!
「五环而已,只有嬗变教的蠢货,才会在这种浅窄的阴沟里翻船。」
男人手持大剑,身体微微下蹲。
望着前方那艘已经快要飘到近前来的中式画舫,他忍不住用力舔了一下嘴唇。
脸上则是一点点地绽放出迫不及待般的兴奋笑容。
「东方这片贫瘠且落後的土地,能够孕育出什麽像样的强者啊...
,「真是...」
「可笑!」
在最後一个念头在心头滚过的瞬间。
「轰!」
谈沙渡口响起一声金属炸裂般的巨响。
河边的男人宛如炮弹般从地面弹射而起,猛地扑向那艘摇摇晃晃、仿佛轻轻一压,就会被轻易碾成粉碎的精美画舫!
霎那间,男人前方及身下的一片平缓流动的河面突生海浪惊涛。
半凝固状的暗金河水彷如阶梯一般,承托着男人飞快向上攀升,向前逼近。
阳光被一层暗黄浑浊的屏障所挡住,空气中弥散的那种腐朽感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腐蚀之国!
黄金王座!
男人手中大剑举起,河面上陡生猛烈风压,就好像有一个无形且坚硬的巨大球体被狠狠挤压到极限後再用力劈开!
十字大剑劈出,恐怖的力量沿虚空传导,沿途的空气呈现出淡淡的金属样光泽,一片庞大尖锐的锥形气浪疯狂地向两边荡开....
「去死吧!」
男人眼中跳动着疯狂的光芒,脸上的狞笑绽放到极致,他几乎已经看到自己这一击落下,底下的画舫瞬间四分五裂,船内的人被直接碾成肉泥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恐怖的暗金剑光即将劈中画舫的刹那,突然间这一段河道的空间仿佛突然凝固静止了。
一道难以描述的奇异波动轻轻漾出。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道波动宛如一枚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涟漪阵阵,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当空的烈日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悄然掩去。
天光迅速昏暗下来。
紧跟着,虚空中无数道无形的脉络浮现,彼此交织,迅速勾勒出一只六根手指、金黑两色的巨大手掌。
手掌张开,无声无息地朝正保持出剑姿态的男人抓去!
「轰隆!!!」
一声巨响,河道间属於暗金色领域的力量在六指巨掌之下,好似脆纸般摧枯拉朽地被撕裂破碎开来。
男人脸上原本的期待、兴奋和残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悚与骇然!
「这是什麽鬼东西?!」
震惊之下,男人疯狂挥斩手中大剑,试图阻挡那只凭空生出的巨掌可巨掌上却似乎蕴含某种令他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巨掌一寸寸地坚定合拢!
当男人马上就被巨掌握住,他双手持剑,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人猛地再度膨胀一圈,胸口处那枚灼伤般的十字印痕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胸腔「哗啦」一声打开,血淋淋的肋骨好似一对诡异的翅膀般霍然展开!
「啊啊啊!」
男人嘶声大吼,全身向外散发出一圈圈浓稠的暗金光晕,这光晕硬生生抵住巨掌合拢的趋势,随时间推移,甚至有一点点向外撑开的迹象..
就在这时,只见底下平静漂着的画舫船舱内,一个穿着真丝白衬、姿容俊美的青年缓步走出。
青年立在船头,仰起头,一脸平静地看着正竭尽全力挣扎的男人。
对空伸出一只手掌,对准男人,白皙修长的五指缓慢做出抓握的动作。
「魔佛八部!」
「第一部—」
「帝释..天!」
随最後一个字轻轻吐出,天空中那金黑两色的六指巨掌突兀凝实数倍,然後随青年彻底握紧的五指,猛然间同步合拢!
「!」
只听一声闷响,男人连最後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宛如暗金浇筑的雄壮身躯迅速扭曲、变形,然後直接被巨掌生生挤压成一团模糊粘稠的血雾!
爆开的血雾被无形的气流卷动,挂染在天际,逐渐将六指巨掌背後一尊更为庞大的模糊虚影,勾勒出来。
那是一尊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千手千眼、端坐青黑魔象之上,无边伟岸、无限威严的身影。
身影脚边,金黑两色火焰熊熊不灭...
「滴、答...」
一点鲜血从天而降,轻轻落在一截白皙的指尖。
傅觉民站在画舫甲板上,静静端详着那一滴鲜血在自己指尖上诡异地蠕动。
很快的,他失去兴趣,收回目光,密密麻麻的鬼蛟须从他衬衣底下飞快冒出,疯狂地归拢吞噬起漫天飘落的血雾来。
傅觉民就好像一朵妖冶、诡异的黑色之花,平静而又贪婪地沐浴着天空中不住飘落的血色之雨。
他抬起头,欣赏着那尚未散去的魔相虚影。
这算是傅觉民这七日下来的领悟成果。
—《魔佛八部》!
他整理一身武道所学,又结合自己对诸多「法」的领悟,以及对各大妖魔天赋的剖析、模拟,融合妖魂,参照「五相法身」的构筑原理...最後创出,这门真正意义上、能配得上「妖武」二字的武学功法。
《魔佛八部》,修习者,需参悟「魔佛八相」。
魔佛八相,每一相各有不同侧重,每一相...都代表一条能够直抵天人境的完整之路一目前傅觉民堪堪创出其中的第一相,也是理论上魔佛八相中最强的一相,「至高相」——帝释天相。
这一相,却是以他自身为蓝本所创。
那端坐魔象之上的帝释天法相,完全显化後,容貌将与他一般无二。
参悟魔佛相者,需在心中观想对应法相,日日夜夜修持琢磨、顶礼膜拜,玄妙自生。
也就是说,往後若有人参悟「帝释天相」。
拜帝释天,便是拜他。
《魔佛八部》这门功法,傅觉民虽是抱着梳理整合、总结一身所学,开宗立派之心创出,但更大的目的,也是为灵庭灵冥两部的手下所准备。
此功法配合【鬼蛟须】寄生,意识传功,内天地灌顶...诸多手段,灵庭诸将将在不久未来,彻底迎来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在极短时间内,就能形成极强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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