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昨日成灾的暴雨令整条黄灵江水位暴涨三成,大水漫灌过两岸田地,河岸泥泞,又经烈日曝晒,浊气蒸腾,热风一吹,整条江面都是一股子烂泥死虾的腥臭气味。
此时,江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船,随浑黄起伏的江水,「争先恐後」地朝前方飘荡而去。
这是一条从黄灵江沿内陆运河出盛海的路,而傅觉民此时这正属於这一批浩荡人流中的一员。
他四周的江面上,随处可见随波逐流、逃亡出盛海的百姓。
——三米多长、窄窄的一条子,却要挤上十几二十多人,浪头打来,一个不慎便要落水。
更有甚者,只是在手臂腰间绑上几枚充了气的猪尿泡,便试图从这片地界凫水游出去,看到旁边有船经过,体力不支的就靠过来,被船上之人拿桨敲头,也死活攀着船沿不肯松手....
傅觉民眼下所乘的船,是一艘画舫改造而来,名为「紫洞庭」。
原是一江南富商之私产,精致宽,古色古香,却又嵌满雕花的珐琅玻璃窗,能容十人规模的宴请。
船上并无艄公,由他意念操控船下江水流动,速度却快得惊人,甚至超出装了发动机的西洋快艇。
傅觉民立在船头,属於天人境的意识散发,周遭动荡的天地之力在他的意志下被强行抚平,汹涌江水变得平缓,倒是令不少岌岌可危的小船和凫水之人得到弥足珍贵的喘息机会。
他转身走回画舫,船舱内,夏莹莹依旧做侍女姿态,正在乖巧地冲调一壶西洋红茶,在她脚边,左仙芝所化的血茧正躺在地上一下一下诡异地搏动着。
傅觉民俯身轻轻将手覆在血茧上,感受到茧内左仙芝的气息正经历着一场微妙的蜕变,只是这蜕变的进度颇慢。
傅觉民想了想,从体内分出一缕「内天地」之力,悄然注入进血茧内。
霎那间,血茧内气息蜕变的速度陡然加快,且似乎又往上拔高一层,朝着某个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向开始发展。
鬼蛟须,千目血蝠,嬗变教异神血肉,无相宗武道....再加上傅觉民的一道内天地天人之力。
此时的左仙芝就好像一锅乱七八糟的食材乱炖,烈火烹煮,天知道最终会变成什麽模样。
傅觉民也没再理会他,走到後船舱由宴会厅改造成的静修室,盘腿坐下来,独自静静思考。
他还在想与「暗河」白河在茶楼内的一番谈话。
白河来历神秘,给人的感觉,仿佛已经在世上存活了很久,甚至跟七百年前的摩诃都曾认识。
当初在奉天时,傅觉民交手白复生,随口说自己乃摩诃转世。
原本只是一句嘲谑的话,结果没想到暗河的人竟还信了。
而且听白河等人隐隐透露出的意思,武祖摩诃好像当真是转世重修了..
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傅觉民更在意的,是白河跟自己讲述的,有关山海神界与三灾六劫九难之事。
「三灾六劫九难...」
傅觉民体味着体内内天地的运转,武道修为臻至他现下这个境界,天地感应,有时候直觉就是最好的佐证。
这一点白河应该没有骗他,随内天地自行壮大衍变,他迟早会经历类似突破时所受「雷灾」的其余灾劫。
而且傅觉民有预感,因为他加点【法力】、内天地品阶提升的缘故,他後续所需要经历的灾劫,将会比正常的天人境武修更加猛烈凶险。
「《无上金身》乃摩诃所创,而摩诃自己都可能死在这三灾六劫九难当中。
单靠《无上金身》,我度过三灾的机会渺茫。
强化妖体是一条路子,而白河所说的,连通山海神界,或许...真的也有必要。」
白河说,如今神州的气运有大部分都倾落在他的身上,他就是神州大势选定的「天命之子」。
傅觉民对充当所谓的「救世主」没有什麽兴趣,但事关他自己的性命,却又不得不重视起来。
透过珐琅玻璃窗,可望见远处江面浑浊流动的江水。
船舱内,黄铜吊扇不紧不慢地转动,带起徐徐凉风。
傅觉民闻着从窗缝间飘进来的淡淡潮腥味,眸光轻微闪动着。
他既生在此世,自然也不愿见神州陆沉、万民永陷於水火,作为当世唯一天人,哪怕自身不愿,有些责任也不得不去背负起来。
「西方异神、洋祸要除,但接引山海神界与现世接壤,也未必是件好事...」
傅觉民不信白河此人没有私心,她主动来寻,劝说自己集齐十二件传世法器开启山海神界,必然也有她想要达成的目的。
「白河跟我说的应该都是真话,但真话未必就是真相,她少说一点关键的事情,或者换一种表述方式,可能就与事实相去甚远了...
,「而且,哪怕就她现在所透露出的信息,也能看出诸多隐患。
那些神话传说中的山海诸圣,强大到连山海界本身都无法承受,现世之人,在这种存在面前连尘埃蚁都算不上。
上古大妖稍微吹口气,可能就要死上成千上万的人,一旦将其唤醒,对现世而言,岂不是一场更大的浩劫?」
傅觉民想的很远,就好像他天人之後宁肯走一条更艰难且未知的路,也不愿舍弃作为人的情感。
在「救世」这件事面前,他自然也第一时间选择站在身为一个人的角度上来看待问题。
不过傅觉民虽然对白河的真实目的存疑,且并不想真的将现世与神话接壤,十二件传世法器也必须要尽快收集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天人境之後三灾六劫九难的隐患,最主要的是这把开启山海神界的钥匙,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傅觉民眯起眼睛,脑海中思路逐渐明晰。
集齐十二件传世法器,开启山海神界,和接引山海与现世融合是两码事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後者未必有白河说的那麽简单。
毕竟百年前的乾明帝同样也集齐过十二件传世法器,但也没见现世有什麽异变发生。
「搞不好乾明帝的举措就是白河在背後操控引导的,她拿举霞飞升之事哄骗乾明帝收集法器,结果却失败了。
传说中的仙界是假的,飞升仙界自然也只是个骗局,估计乾明帝早就被白河坑死在不知道哪个地方。
一百年前乾明帝是神州的气运之子,现在是我。
所以她坑完乾明帝後,又跑来要坑我了.——.」
傅觉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也正是如此,他越要将主动权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上。
「我现在手里的传世法器有七件,分别是厌胜刀、应龙戟、比翼环、夫诸镜、蛊雕簪、毕方玉和帝江锺。
剩下的五件,夔牛鼓和螭龙玺在应京皇城底下,白泽卷在白河手里...
」
傅觉民梳理了一下,十二件传世法器,现在不知道具体在哪的,也只有朱猛扇和搏冠这两件法器了。
此行回到北地後,便要下令他手下灵庭的人行动起来,眼下要找十二传世法器的可不止他一个,洋人那边也在搜寻。
算起来,他距离完全握住这柄「山海之钥」,也并不远了。
「如果我实力够强,凭我一己之力就能将七重真理背後的异神尽数驱赶,或者是能与之相抗衡,庇佑神州不受西方侵犯。
那也没必要接引山海,去唤醒那些个沉眠於神话之中的妖魔巨头了——.」
当然,这只是傅觉民个人的美好幻想。
他轻吐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尽数抛开,而後专注到自己的修行上来。
妖体在画舫上展开不便,也要等到了北地再进行构建,於是眼下就只有先提升武道。
傅觉民的武道由五毒五禽和四大奇功构成,五毒对应《五蕴浊世刀》,五禽则对应《神话五禽功》。
五毒和五禽的核心是阴阳五行,恰为互补,在傅觉民晋升天人,解锁【法力】之後,战斗力的飞跃也正是这二者所带来的。
「《神话五禽功》入门级的效果是五行气道」,与【大劫兵主】这一天赋相结合,可演化成杀伐更强的五行气兵」!
若再与五灾相结合,阴阳五行补全,那便是——大五行气兵」!」
傅觉民擡起一手,白皙五指之间,一点明光突绽。
霎那间,周围虚空无数微小的气流朝他掌心汇聚而来,形成无形的漩涡。
很快的,一柄呈半虚化的小刀在傅觉民掌中浮现,形似厌胜,色泽却呈淡淡绯红,有无形的烟焰在刀身上燃烧,连带船舱内的空气也变得微微炽热起来。
「叮叮叮...」
傅觉民四面雕花窗棂上嵌着的珐琅玻璃发出类似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房间内有一丝丝淩厉锋锐的气息散发。
大五行气兵!
暗合天地正反五行之法,拥有五种不同的攻杀形态。
傅觉民这还只是稍微施展,没有动用「法域」加持,若再加上【大劫兵主】天赋,配合完全解封的厌胜刀,「吸饱」天地间自然散落的刀兵劫,威力还能再往上飙升数个台阶。
算得上傅觉民目前人身常态下的最强杀招!
「《五蕴浊世刀》的五灾我已领悟白灾、霜灾、雷灾以及兵灾,刚刚突破至精通级」,《神话五禽》则处於入门级」,还有往上提升的空间...」
傅觉民想了想,索性将《神话五禽功》往上点了一级,也同样推至「精通」的境界。
《神话五禽功》从入门到精通,耗费三点技能点。
在习得《无上金身》後,傅觉民竟然还觉得三点技能点挺「省」的了。
对「神通级」武学的加点还是头一次,与寻常武功加点不同的,这次加点完成,傅觉民眼前并无光影画面显现,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颅顶生窍,然後一股冷泉顺着那突生的窍穴涌灌进来...
天地灌顶!
海量的灵光,对於自然法理的领悟,源源不断地涌入傅觉民的脑海。
灵犀一瞬,傅觉民自然而然便完成对《神话五禽功》後续境界的推演、领会、练全。
体内内天地轰鸣作响,傅觉民整个人好似发光,紧跟着悄然起身,身形一闪,便从船舱内走了出去。
「哗哗」」
黄灵江水奔流不息。
傅觉民行至船尾,径直朝浑浊的江面走去,一步迈出,整个人已然出现在距离江面二十米的高空。
江风猎猎,以傅觉民为中心,周遭一片的空间仿佛凝固。
底下流动的江水、江面上漂浮的画舫、板、凫水之人...全都静止不动。
紧跟着,一道巨大的妖猿虚影在他背後浮现。
这妖猿虚影高近乎有四十米,头顶青空,脚踏黄灵江,赫然是死在傅觉民手中的朱厌白猿模样!
白猿振臂,对空发出无声怒吼,凶焰滔天。
霎那间滔滔江水间响起无数刀兵震鸣之声..
「五相法身...这才是真正的五相法身。」
傅觉民悬立半空,感受到江天之间滚滚天地之力与刀兵劫炁,源源不绝地自然涌来,不断填充至他背後的朱厌法身内,法身逐渐地由虚幻转为凝实。
和眼下这具法身比起来,他之前在入门级时召出的五禽法身简直就像个一戳就破的大型充气玩偶。
此时这具朱厌法身,天地之力充盈,法理交织,甚至能引动刀兵劫炁的自然加持,才真真正正有了几分身外法构之身的意味!
傅觉民感受着这如臂使指的法身之威,在加点所带来的、尚未完全退去的灵光余韵下,他心中似有一层隔膜忽然破开。
就好像拨云见日一般,此前积压在心中千丝万缕的想法、感悟,在此刻快速消化、理顺。
一门欲创武学之雏形亦在脑海中迅速成型,不断变得更加丰满、清晰。
傅觉民瞳孔中辉光闪动,似有无数微小的法轮在其中飞快旋转。
他身形一动,下一秒整个人便已在高空消失不见。
这一段江河水道的凝滞感被打破,朱厌法身消失无形。
很快的,华美精致的画舫顺水远去,只剩下一堆大大小小的板,以及凫水争渡之人,浮在江面上,迷茫而呆愣地望着头顶了无痕迹的天空。
一个浑浊的浪头打来,刚刚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空梦..
七日後,谈沙渡口。
谈沙渡早年在军阀战乱时被炮火轰过,无人修缮,此後便一直处於半废弃的状态,平日里只是偶尔有船在此转运、停靠。
此时恰逢正午,骄阳当空,酷烈的阳光炙烤大地,正是一日之内暑气最盛的时候。谈沙渡口空无一人,渡口边连个摆摊卖茶、卖瓜的小贩都没有。
这时,清脆的铜铃声传来。
只见一辆古典华贵的西洋马车,不紧不慢地从远处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