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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九十章工人的疑虑

    “您先别往门口走,前排有铆工班的人,手里拿着扳手,保卫科劝了两回,他们连厂长也不让过去。”

    赵刚跟上李山河,伸手挡住过道里赶来的几名护卫,李山河把大衣扣好,示意他们留在门厅。

    “扳手原本就吃这碗饭用,先让大家把话说完,门口车停远点,别夹着人。”

    厂门外挤满工装和棉帽,李山河沿着让出的窄道走到台阶前,一名戴旧皮帽的工人将纸举到他面前。

    “李老板,这上头写着重新用工,我们在厂里干二十年,往后你说不用就不用,家里吃什么?”

    “您把名字和工种告诉我,咱们拿实际岗位谈,今天没有签辞退人的文件,这页是待讨论的方案。”

    “我是镗工刘长顺,五级,原来带八个人,现在班里一半回家等通知,换了招牌就能有活?”

    “先接订单,再按工序排人,您干哪台机器,下午带技术组验,原班八个人能干什么,一起报。”

    旁边一名女工把刘长顺往回拉了半步,自己挤到前面,手里还拎着食堂打饭的铝盒。

    “我做清砂,技术比不上他们,家里两个孩子,你挑走师傅,剩下我们全去扫大街?”

    “铸造恢复要用清砂工,转工序要培训,具体多少岗位,工会跟技术组一起核,我不能站这里凭嘴给您编一个数。”

    人群后面有人喊,私人老板都这么说,等设备装走就关门,现在应该全厂停工,一件东西也不许出。

    李山河朝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顶皮帽在人后移动,前面的工人已经回头跟着议论。

    “旧厂欠工资,你进来还叫我们干,干完再等半年,拿白条回家买米?”

    一名女工把铝盒扣在墙台上,盖子落地滚到李山河鞋旁,他捡起来递还,等她接稳才开口。

    “欠薪的事今天谈,我让财务和工会先确认到人,山河愿意先垫,怎么垫,跟你们当面说清楚。”

    厂长凑近,低声报出数字,现有一千二百六十名在册生产职工,半年未发部分合计一百三十六万零八百元。

    “金额核准了吗,有调走的,有病休的,别让拿钱的人再跑一趟。”

    “工资员和工会月月核,少的是现金,签收表都留着,干部欠的另有一张。”

    李山河转向魏向前,让他拿协调函联系银行,同时请郑处长到场,先签清楚垫付责任和后续处置办法。

    “工资直接发到职工手里,原厂确认欠款,山河记作重组前的垫付款,重组没谈成,也不能叫工人退。”

    “我去办,您先回办公室等,取现和押运得留时间。”

    “我在这里等,你再给鹿场和食品站打电话,按职工人数调猪肉,三辆车够装,费用由山河另出。”

    刘长顺还站在台阶下,手中的纸被折出了几道印,他往大门里看了一眼,又把纸展开。

    “肉能领,往后工资怎么发,先把这话讲透,别吃完你一顿,连提意见都不让了。”

    “肉不顶工资,也不换签字,今天拿了钱,您明天照样能问,订单和用工意见留在工会,谁都能看。”

    厂里抬来两张长桌,李山河请刘长顺和那名清砂女工坐到一旁,自己翻开铁路配件图纸,等更多工人围近。

    “通信厂追加的导轨和结构件,第一批三百六十万元,这是采购合同,技术要求跟合同一起交。”

    刘长顺没有先看金额,拿起图纸用手比了比轴套尺寸,又问材料和热处理交给哪家。

    “厂里的热处理车间先试,达不到要求就改工艺,您提的每一道工序都得算钱,报价里不能漏。”

    “这张俄文的又是什么,铁路上的活?”

    “原苏联铁路系统留下的采购单位,现在由俄方铁路维修企业接着签,安德烈从莫斯科传来首批确认,六百万美元。”

    李山河把翻译件推过去,赵刚用工具箱挡住吹来的风,纸上列着轴套和维修夹具,交付按批进行。

    “美元听着多,货发过去拿不回钱,最后还是欠我们的。”清砂女工把饭盒塞到脚边,抬头追问。

    “预付款先到指定账户才开工,运费按合同安排,验收办法提前写,买方拖尾款,山河承担,不能拿它扣工资。”

    老总工从厂里出来,手上还带着绘图留下的铅笔灰,俯身看过两张图,叫刘长顺指出需要改的夹具。

    “这几件能接,现成设备修完就能干,万吨压机是后面的工程,眼前先把这些工序排起来。”

    三辆卡车驶到街口,彪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绕到车后掀起篷布,肉钩碰在栏杆上,哐啷响了一串。

    “二叔,食品站的肉带了检验手续,分割台也借来了,在哪儿卸,你给指个地方。”

    “过磅给工会看,按人分票,病休职工的那份留出来,别让家里人顶着雪白跑。”

    车厢尾板放下,猪肉一扇扇抬上秤,原本围在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刘长顺却仍拿着图纸,不肯先去领票。

    “钱还没来,咱们先等钱,肉往后分也来得及。”

    “您坐着,我陪您等,谁要先看用工条款,到旁边桌上翻,别让老人孩子在风口站着。”

    银行押运车停进厂门,魏向前跟着另一辆汽车下来,在护卫陪同下打开后备箱,提出来的现金袋逐只搬上桌。

    封条由银行工作人员当众拆开,清点后的钱摞进铁皮箱,工资员叫到第一个名字,门口的人都往前挪了几步。

    清砂女工被叫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数完又把钱放回桌上,问工资员少了哪一个月。

    “都在这儿,你去年六月领过七十,已经扣掉,剩下的每月金额列在右边,你照着核。”

    女工从内袋掏出折过的工资条,贴着表格挨月找,核到最后,才把钱装进手绢,结扣打了两遍。

    后面有人催她快走,她转身把位置让开,走出几步又回来,将掉在桌下的签字笔捡起,递给下一名工人。

    那顶在人后移动的皮帽又挤过来,喊着领钱之前得防备,签了字就等于同意进私人厂。

    李山河把空白签收页举起来,让前排的人逐行看清。

    “这里只有领取原厂拖欠工资的确认,用工合同另谈,工会留原件,各车间可以核,别把两件事搅到一起。”

    刘长顺接过纸,念完领取金额和日期,将它放回桌上,转身朝后面招手,让自己班的人过来排队。

    厂门两侧的队伍排了起来,扳手被收进工具袋,挂横幅的工人搬来梯子,解绳子的人还在问培训算不算工钱。

    李山河叫工资员继续发,自己走到订单桌前,把试工和培训安排交给工会,原定的班组也保留讨论位置。

    “培训有补贴,上岗按新合同领工资,计件办法要试行,合格件怎么算,返工责任怎么算,车间自己派人来谈。”

    刘长顺领完钱,把信封塞进棉袄,回来取那张轴套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向老总工要了张白纸。

    “原图你们留着,我画个夹具草样,班里几个晚上都能来,先看看哪台机床合适。”

    “今天先回家,把钱送到家里,开工不用抢这一夜,明早工具和图纸备齐,按班次来。”

    老师傅应了一声,却没离开,李山河正要问,他已从棉袄里面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金属套筒。

    “还有件事得先给你看,库里那台进口坐标镗床,一直报主轴坏了,外商上回点名要拉走。”

    套筒落在桌上,侧面带着新磨出的痕迹,刘长顺解开最后一层布,露出里面拆下来的限位块。

    “我昨晚把它拆出来了,主轴没坏,是有人换了这个东西,装上去,机器就过不了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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