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下一下传上来,闷沉沉的,跟敲木鱼似的。
李山河靠在硬卧的铺板上,膝头摊着那个发黄的笔记本,指尖捏着半截铅笔头,在纸页上一条一条地列。
南边的事儿,画了个圈,算是了结。
锦州三车皮钢管,捞回来了。
徐州两车皮轴承,捞回来了。
恒昌在黄埔港的三个窝点,端了。
陈伟强的走私账本,复印三份,该送的送了,该留的留了。
他在账本那一行后头画了个勾,笔尖又往下挪。
北方待办。
通信研究所,人才,资金。
外贸局查封,幕后黑手。
大船。
写到这儿,铅笔顿了一下。
对铺传来一阵含混的吧唧声。
彪子把最后一根鸡骨头嘬干净,油乎乎的手指头往裤腿上蹭了两把,翻了个身,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那杆拆开的雷明顿就裹在帆布包里头,跟枕头似的,他睡得踏实。
下铺没亮灯。
赵刚坐在那儿,背靠车厢壁,手里攥着一块绒布,来回擦着五四式的套筒。
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跟车轮的节奏合上了拍。
“广州那边善后得怎么样了?”
李山河没抬头,声音压得低。
赵刚把枪管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拿绒布又抹了一遍。
“周大庆办事利索。”
他嗓音沙哑,白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发紧。
“账本复印件,他亲手送到广州海关缉私科的。”
“对方啥反应?”
“周大庆说,科长接过去翻了两页,手都哆嗦了。”
赵刚把绒布叠起来,揣进兜里。
“走私金额太大,涉及的口岸从黄埔港一直连到蛇口,牵扯的关系网够缉私科忙半年的。”
“他们敢不敢查?”
“敢。”
赵刚语气笃定。
“年前缉私局刚换了一把手,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有像样的案子立功。这本账送到他手里,跟天上掉肉饼一个道理。”
李山河点了点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个勾。
“周大庆让他盯着陈伟强别跑了,人比账重要。”
“交代过了。”
赵刚说着,把手枪重新组装好,推进腰间的皮套。
“陈伟强现在是光杆司令,仓库烧了,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他想跑也跑不远。”
李山河没再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剩彪子的呼噜声和车轮的闷响。
过了会儿,走廊那头传来列车员喊站名的声音。
“武昌站到了,停车十五分钟。”
李山河合上笔记本,翻身下铺。
“我去打个电话。”
赵刚要跟,被他摆手拦住。
“看着彪子,别让他把枪露出来。”
站台上风大,把棉袄领子灌得鼓鼓囊囊。
李山河找到候车室角落的公用电话,拨了港岛的号。
等了足足三分钟,那头才接通。
宋子文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听着发虚。
“李总。”
“子文,分流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走通了。”
宋子文的语速不慢,能听出来他这几天没睡踏实。
“五百万,走的新加坡那层壳公司,已经落地了。”
“干净吗?”
“干净,绕了三道弯,从新加坡到吉隆坡再到曼谷,最后进的是咱们在泰国新开的贸易公司账户,对方查不到。”
李山河换了只手拿听筒。
“第二批呢?”
那头沉默了一拍。
“第二批有点麻烦。”
宋子文吸了口气。
“彼得森这两天动作大了,他找了一家英资律师事务所,正在向BVI金融管理局申请扩大冻结范围。”
“扩大到哪儿?”
“目前冻的是信托层,他想把底下两层的控股公司也兜进去,一旦批下来,咱们在开曼和BVI的六个壳公司全得停摆。”
李山河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站台上有人推着小推车卖茶叶蛋,吆喝声传过来,混在风里。
“批下来要多久?”
“正常流程,两到三周。”
宋子文顿了顿。
“但彼得森认识BVI金管局的人,如果他加钱,可能一周就够。”
“一周。”
李山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子文,听我说。第二批不能等了,明天就走,金额减半,两百五十万,走曼谷那条线。剩下的两百五十万换一条新路,走日本。”
“日本?”
“你在东京不是有个做贸易的朋友吗?”
宋子文反应过来了。
“您是说老陈?他在东京开了家电子元件公司,是有日本的银行账户。”
“对,走他那儿中转一道,从东京汇到咱们在港岛的另一个户头。彼得森盯的是东南亚那条线,日本这头他还没摸到。”
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法子能用,但老陈那边得给手续费,日本的银行也要走合规审查。”
“手续费该给给,审查的事你去打点。”
李山河的声音沉下来。
“子文,还有一件事。”
“您说。”
“林正远还在港岛吧?”
“在。”
“让他查彼得森。”
宋子文愣了一下。
“查彼得森本人?”
“对。这个人从伦敦调过来接麦克唐纳的班,太古内部肯定有人事档案。他在伦敦的履历,来港岛之后住哪儿,跟谁吃饭,银行账户有没有不干净的进项,全给我摸出来。”
“李总,您这是要……”
“他查我,我也查他。”
李山河的嗓音透过电话线传过去,不高不低。
“他想冻我的钱,我得让他知道,他自己的裤兜里也不干净。”
宋子文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我今晚就安排。”
“还有,上次太古在期铜上亏的那笔钱,你查查有没有从太古总部走账的痕迹。麦克唐纳走得急,交接肯定有漏洞,这些漏洞就是彼得森的软肋。”
“好,我记下了。”
李山河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根大前门叼在嘴上没点。
“子文,辛苦你了。”
“嗨,都是给您干活儿。”
宋子文那头的语气松了一点。
“李总,您啥时候回哈尔滨?”
“明天下午到。”
“到了给我来个电话,港岛这边有啥动静我随时汇报。”
“行。”
挂了电话,李山河站在候车室门口,叼着没点的烟,望着站台对面的灯火。
武汉这地方,冬天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烟揣回兜里,转身往车厢走。
路过硬座车厢的时候,一帮南下打工的小伙子挤在过道里打扑克,笑声闹哄哄的。
有个穿军绿棉袄的小小儿看见李山河,叫了声大哥让路。
李山河侧身过去,没说话。
回到卧铺车厢,彪子还在打呼噜,赵刚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港岛那边有情况?”
赵刚看了他一眼。
“太古咬得紧,还在使劲。”
李山河坐回铺上,把笔记本翻开,在向北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通信。
大船。
人。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棉袄内兜。
赵刚从下铺抬起头。
“回哈尔滨先歇两天?”
李山河把棉袄裹紧了,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没工夫歇。”
车轮继续碾着铁轨,一下一下的,往北。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黑沉沉的夜色吞掉了一切,只剩铁轨接缝处传来的闷响,跟心跳似的,不紧不慢。
赵刚没再问,把军大衣搭在膝盖上,闭了眼。
彪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啥,帆布包里的枪管磕在铺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列车钻进了夜色深处,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