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
站台上的积雪被扫到了铁轨两侧,堆成了灰黑色的矮墙。
凌晨四点二十分,站台上没几个人,只有三四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人在挂灯。
李山河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身边是赵刚,同样的打扮。
彪子被留在了安全屋,胳膊上的伤没好利索,李山河不让他出门。
“李总,第七节车皮。”
赵刚指了指远处编组线上的一列货车。
货车有十二节车皮,前面六节装的是木材,中间四节是钢管,最后两节挂着帆布罩。
第七节车皮的外观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车身上刷着褪色的铁路局编号和标准的货物标签。
标签上写着:废旧农机配件,目的地伊尔库茨克。
李山河沿着站台走到第七节车皮旁边,赵刚在后面跟着。
周大庆已经先到了,穿着铁路工人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蹲在车皮底下检查转向架。
“周哥,里面的东西都装好了?”
“装好了,凌晨两点完成的,一共十七个木箱,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外面又垫了一层废铁架子。”
周大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不打开的话,从外面看就是一车的废旧零件。”
“封条呢?”
“别列佐夫斯基的人昨天下午送来的,铁路局的正式封条,编号和运单都对得上。”
李山河走到车皮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洞洞的,堆着乱七八糟的铁架子和破轮胎,闻着一股机油味。
那十七个木箱就藏在这堆破烂底下。
木箱里装的是黑海造船厂的部分蒸汽轮机设计图纸,库兹涅佐夫手写的动力系统参数手册,以及从费多罗夫那儿搞到的三份瓦良格号出口审批流程文件的副本。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够在国际上引发一场外交风暴。
“李总,这趟车五点十分发车,到伊尔库茨克需要四天三夜。”
周大庆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铁路时刻表。
“沿途经过下诺夫哥罗德,叶卡捷琳堡,新西伯利亚,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四个编组站要换挂机车。”
“每个编组站都有别列佐夫斯基的人?”
“他说有,但我核实过,叶卡捷琳堡那个点的人换了,新来的不认识。”
赵刚皱了皱眉。
“那叶卡捷琳堡怎么办?”
“我上车跟着。”
李山河把毛线帽往下拽了拽。
“从莫斯科跟到伊尔库茨克,全程押送。”
赵刚看着他。
“李总,您亲自押?”
“这一车皮的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李山河说完转身往站台那头走。
“你回去告诉彪子和林正远,我走之后安全屋再住三天就撤,走蒙古线回国。”
“别列佐夫斯基那边的后续联络让林正远负责,用加密电报。”
赵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住了。
“李总,让我跟着您吧。”
“不行,你得留下来善后。”
李山河没回头。
“莫斯科这边还有宋子文的卢布换汇没收尾,另外伊万诺夫的人这两天肯定会有动作,你得盯着。”
赵刚站在站台上没动。
周大庆走过来。
“赵哥,放心吧,我跟着李总上车,沿途每个站都有咱们的人接应。”
赵刚看了他一眼。
“车上带枪了没有?”
“两把马卡洛夫,四个弹匣,藏在列车员休息室的暖气管后面。”
“手雷呢?”
“没带,火车上用手雷太危险了。”
赵刚想了想,从自己腰后面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周大庆。
“带上。”
周大庆接过去别在腰里。
站台那头传来汽笛声,调机开始往编组线上推车了。
五点零三分,所有车皮完成编组。
机车头挂上去,制动管充完气,列车员开始检查各节车皮的封条。
李山河和周大庆上了第八节车皮——那是一节带有列车员值班室的守车,紧挨着第七节。
值班室很小,一张铁架子床,一个铁皮柜,柜子上面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和半包饼干。
暖气管里传出咣咣当当的水声,但屋里的温度还是低得出奇。
李山河把棉袄裹紧了,坐在铁架子床上。
“周大庆,叶卡捷琳堡什么时候到?”
“后天凌晨两点左右。”
“到之前把我叫醒。”
李山河说完往床上一躺,毛线帽盖在脸上。
五点十分,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灯光从窗户外面滑过去,越来越快。
莫斯科的天际线在车窗里慢慢后退,灰蒙蒙的天色下,那些高耸的苏联式建筑的轮廓越来越小。
列车驶出了莫斯科。
周大庆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握着对讲机。
过了二十分钟,他听见床上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
李总睡着了。
周大庆没打扰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铁路时刻表,又看了一遍。
下诺夫哥罗德,六个小时。
叶卡捷琳堡,三十六个小时。
新西伯利亚,五十四个小时。
伊尔库茨克,九十二个小时。
四天三夜。
他把时刻表折起来,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桦林。
列车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轰隆隆地往东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节奏声单调而沉闷。
六个小时后,列车驶入下诺夫哥罗德编组站。
周大庆叫醒李山河。
“李总,第一站到了。”
李山河坐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站台上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人在忙活,换挂机车的调机正在作业,没有任何异常。
“第七节车皮的封条查了没有?”
“我刚才看过了,封条完好。”
“好。”
李山河重新躺下去。
“叶卡捷琳堡之前不用叫我。”
周大庆应了一声。
列车在编组站停了四十分钟,换了机车头,重新出发。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无尽的原野,积雪覆盖着一切,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冒着青色的炊烟。
第二天深夜,列车接近叶卡捷琳堡。
周大庆掀开李山河脸上的毛线帽。
“李总,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李山河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
他走到暖气管后面,伸手摸了摸。
两把马卡洛夫还在,冰凉的枪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抽出一把,拉开枪套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把枪塞回腰后面。
“叶卡捷琳堡这个站,停多久?”
“正常情况一个小时,换机车加检修。”
“别列佐夫斯基说这个站的人换了,新来的人不认识他的面子。”
周大庆点了点头。
“我安排了两个咱们的人在站台上接应,万一有人查第七节车皮,就说是军方物资。”
“证件带了?”
周大庆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张盖着国防工业委员会公章的货物押运证明。
费多罗夫伪造的,跟真的一样。
李山河把证件揣进自己兜里。
“到站的时候我下去看看,你留在车上盯着。”
列车减速了,车窗外出现了编组站的灯光。
叶卡捷琳堡。
凌晨两点十七分,列车停靠。
李山河跳下车,踩在站台的积雪上。
寒风从乌拉尔山脉那边刮过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打在脸上生疼。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沿着站台往第七节车皮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节车皮前面,站着两个人。
穿铁路制服,手里拿着检查灯和撬棍。
其中一个正在检查车皮门上的封条。
李山河的右手慢慢伸向腰后面。
那个检查封条的人转过头来,检查灯的光晃到了李山河脸上。
“同志,请出示押运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