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城的城门洞子拱得极高,门楣上刻着“应天府”三个大字,笔画雄浑,是前朝遗风。
进城的车马排了半条街,有运粮的牛车,有载货的骡队,还有几顶官轿被差役开道簇拥着往里走。
安盈骑着牧云在前头开路,路鸣赶着他那辆宽马车紧跟在后面,晏疏的青篷马车夹在中间,白未晞骑着彪子走在最末尾,一行人顺着人流慢慢挪进了城门。
一进城,喧嚣声便四起。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油光水滑,路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的字有楷有隶,有的还描了金边。
卖炊饼的挑子停在巷口,蒸笼一掀,白汽腾地窜上半空。
石安晏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街边一个小贩正往铁板上淋面糊,摊出一张薄得透光的煎饼,再敲个鸡蛋上去,刷一层酱,撒一把葱花,卷起来递给旁边等着的妇人。
石安盈在前面寻到了一家气派的客栈。客栈门面足有三间阔,门楣上悬着“长风客栈”的匾额,黑漆金字。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短褐的伙计,看见两辆马车便殷勤地迎上来,眼睛在路鸣身上扫了一眼,又在安盈身上扫了一眼,大概是在估摸这群客人的身家。
石安盈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伙计手里一递,说你给我找四间上房,两间挨着,两间对门,后院有地方停马车,前头有现成的热饭菜,再给马喂最好的料。
她话说得又快又清楚,伙计一听这架势,连忙堆笑上前引着众人往后院停车,又让人去灶房传话备热水。
晏疏把安晏从车厢里抱下来,路鸣拴好马,把姜怀玉从车上扶下来,两个人仰头看了看客栈的规模,路鸣小声说了句“这比咱们之前住的气派多了”。
稍作休整后,众人便去客栈前头的饭堂用晚饭。
此时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商丘地处南北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口音杂得很,有说官话的,有带江南腔的,还有几个河北口音的汉子正围着一盆炖羊肉划拳。
堂中吊着几盏大灯笼,火光透过纱罩铺下来,把满屋子的人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安盈叫来伙计,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菜。
头一道上的是商丘名吃“糟鱼”,鲫鱼用酒糟慢火煨了大半日,鱼肉酥烂入味,连刺都软了,筷子一夹便化在嘴里,只留下一股醇厚的酒香在舌尖上绕。
路鸣尝了一口便瞪大了眼,连说这做法比红烧还香。
接着端上来一大盆羊肉汤,汤色乳白,羊肉切得厚薄均匀,炖得酥而不烂,咬一口肉香四溢,再喝一口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姜怀玉用勺子舀了一碗先递给安晏,安晏双手接过来,先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热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伙计又端上来几样佐餐的小菜,还有一大盘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饼面上密密麻麻地撒着白芝麻,掰开来里头是一层一层的酥皮,热气扑出来,带着一股麦粉被烤焦后的焦香。
石安盈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白未晞,一半自己吃,又吩咐伙计,说再切一盘驴肉来,要腱子肉。
这顿饭吃得很是饱足。最后的驴肉端上来时,路鸣已经吃了三个烧饼喝了两碗羊肉汤,但他还是坚持夹了好几片驴肉。
饭菜快吃完时,隔壁桌几个本地食客的谈话飘了过来。
他们嗓门不小,操着商丘本地口音,正在说今晚上戏曲班子的事。
石安盈侧耳听了片刻,转头朝众人道:“听说有个有名的戏班子到商丘了,今天是头一天,唱的是《目连救母》。”
姜怀玉一听便放下茶碗,说好久没看戏了,难得碰上,既然住都住下来了,不如去看看。
她转头看路鸣,路鸣已经把最后一片驴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去去去,当然去。
石安晏抬起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沉稳模样,但眼睛里的好奇藏不住,他转头看晏疏,晏疏笑了笑,说一起去。
白未晞没有意见,绯瑶已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说那就走呗。
伙计见他们要看戏,主动过来说戏台就搭在城隍庙前的空场上,走路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行人便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城隍庙方向走。
安晏走在晏疏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啃,偶尔抬头看看路两旁的灯火。
绯瑶走在白未晞旁边,依旧是那副障眼法后平平无奇的相貌,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依旧亮得很,偶尔偏头看一眼路旁摊子上卖的绒花和泥人,又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拐过两道弯,远远便望见了城隍庙前的灯火。
戏台搭在庙前空场中央,台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把台上还没开演的幕布照得一片通红。
台下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有自带板凳的,有垫着稻草席地而坐的,有把孩子扛在肩膀上的,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爬到旁边老槐树的树杈上,一人占一根粗枝,晃着腿等开场。
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挎着竹篮扯着嗓子吆喝。安盈挤到前头,跟管场子的伙计交涉了几句,回头朝众人招招手,示意找到了位置。
他们便在靠前的一排空凳上坐下来,凳子不多,安晏自动自觉地坐到了晏疏腿上,把凳子让给姜怀玉。
白未晞坐在靠边的位置,绯瑶挨着她坐下,路鸣安盈坐在另一边。
不多时,锣鼓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脆亮,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满场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下来。
唱戏的人脸上勾着浓墨重彩的脸谱,衣带飘飘,唱腔高亢悲凉。
石安晏坐在晏疏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得很是认真。
绯瑶托着腮,跟白未晞要了些零嘴,给其他人分了分。
姜怀玉和路鸣坐在旁边,路鸣看得入神,都顾不得吃东西了,姜怀玉不时的往他嘴里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