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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商丘到了

    出了青溪村,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黄透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叶子,铺了满满一路的金黄。

    马车轮碾过去,叶片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屑,混着尘土扬起来。

    十月的日头不算烈,但照久了还是有些晃眼,路鸣把他那辆马车的车帘卷起来半截,让姜怀玉能靠着车窗看风景,自己则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崤山小曲,哼到一半忘了词,便自己现编了两句,被姜怀玉在车厢里笑骂了一句“别糟蹋人家正经曲子”。

    石安盈骑着牧云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两辆马车。

    偶尔她会夹一下马肚子小跑一段,跑到前头探探路,再兜回来朝后头喊一声“前头路好走,没有坑”。

    路鸣看着她骑马的飒爽背影,说回头到了越州也要给怀玉买一匹马,被姜怀玉隔着车帘说了句“我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晏疏赶着他那辆青篷马车走着,绯瑶坐在他旁边的车辕上,带着顶顶月白色的绡纱面衣,面衣的薄纱一直垂到下颌,被风吹得一拂一拂的。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伸手把面衣摘了,随即又抬起手,随意地在脸前轻轻一拂。

    晏疏余光里注意到她的五官像是被一层极淡的水汽蒙了一下,再看清时,依旧是那双眼,可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秾丽的锋芒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寻常面孔。

    算不上丑,但绝说不上好看,就是那种在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姑娘。

    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省事。”她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晏疏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的官道上。

    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还是那双眼,可他就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车辕,心想这法子倒是好。

    中午歇在路旁一片杨树林里。安盈从褡裢里掏出几块杂粮饼和一小包酱肉,路鸣去林子里捡了些枯枝生火烧水,姜怀玉从车厢里搬出几个粗瓷碗,挨个倒了热水,又把云雀塞的那包炙羊排拆开来分。

    绯瑶一会儿坐在路鸣家马车的车辕上晃着腿喝茶,一会儿又跳到晏疏那辆车的车头坐着啃饼,啃完了饼又站起来走到彪子旁边,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彪子正在林子里刨地,绯瑶揉它脑袋时,它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一股带着泥土味的鼻息喷了她一脸。

    “你又不吃草,老在那儿刨什么。”绯瑶拿手扇了扇面前的土腥气。

    彪子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刨它的落叶,尾巴悠闲地甩着。

    路鸣在旁边啃着饼看热闹,说彪子这是在找松露呢,松露可贵了。

    姜怀玉说他胡说,这里哪来的松露。路鸣振振有词地说那它总得刨点什么吧!

    白未晞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上,把水碗搁在旁边,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在彪子把鼻子拱得太深、落叶堆里扬起一阵灰尘时,挥了挥手,尘土扬向了另一边。

    歇过晌午继续上路。越往东走,地势越平坦,崤山那连绵的山脊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田野里大片的麦茬地刚割过秋粮,只剩下短短的秆茬整整齐齐地排在地里,像是大地上的一层层纹理。

    偶尔路过几片棉花地,棉铃已经炸开了,白花花的一团一团挂在枝头,姜怀玉说这棉花好,绒长,纺出来的线结实。

    安晏背靠着车厢壁,捧着那本《雷公药对》小声地念,念累了便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景色。

    绯瑶飘来飘谁家的车都坐。上午在晏疏车头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下午便跑到路鸣家马车的车厢里跟姜怀玉说话去了。

    姜怀玉正剥着路上买的炒栗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剥好的栗子壳堆了半个碟子。过了一会儿绯瑶又从车厢里钻出来,一翻身跳上彪子,坐在白未晞身后,两只手抓着白未晞腰侧的衣料,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彪子甩了甩尾巴,加快了脚步,把两辆马车都甩在后面,跑了半里地又慢下来等他们。

    白未晞由着她折腾,始终没有回头。

    晏疏赶着车,目光偶尔越过前方彪子背上那两个坐着的身影。

    绯瑶的脑袋靠在白未晞肩头,不知是困了还是只是懒得动,那头被他看了无数遍的青丝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又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正捧着药书打瞌睡的安晏,低头笑了笑。

    走了约莫十来日后,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起来,路旁的界碑上出现了“商丘”二字。

    远远望去,商丘城的城墙在薄暮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隐约能看到守城兵卒的影子。

    安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手里那本《雷公药对》已经翻到了第十二页,封面上多了几个不太明显的指印,是他每天翻来覆去读时留下的。

    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城门,转头朝晏疏说:“师父,商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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