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看了看旁边的绯瑶。
绯瑶坐在车辕另一侧,月白色的绡纱垂在肩侧,被晚风吹得一拂一拂的。她那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衫上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晏疏又转头看了看彪子背上的白未晞。
白未晞骑在彪子背上,青色衣裙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她的脸还是那副冷清清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既没有风尘仆仆的疲惫,也没有日晒雨淋的痕迹。
这三千里的山路、泥潭、渡口、风沙,好像只有他自己走了一遭。
晏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心里确实有些疑惑,这一个月风吹日晒雨淋的,他自己灰头土脸黑了不少,可这两位却依旧清爽利落,像是刚从院子里走出来似的。
但他只敢多想,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白未晞看了眼晏疏,提出在城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青溪村。
晏疏自是连连点头。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晏疏从车辕上跳下来,腿脚有些发僵,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着车辕站直了,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去后头掀车帘拿药箱。
白未晞从彪子背上跃下,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了几句。伙计连连点头,接过了晏疏手中的缰绳,彪子自己跟在一旁,一起往后院去了。
三人各自进了屋,晏疏要了热水先沐浴了一番之后才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换了一双新靴子,这才觉得整个人轻快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脸上被晒出来的那层红还没褪,不过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下晌,白未晞带着他们出了客栈,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前走。走到街口拐角处的一家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支着一个炭火炉子,一个年轻后生正翻着架子上的炙串,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街飘出去老远。
白未晞推门进去,晏疏和绯瑶跟在后面。
此时还没到饭点,只坐了两桌客人。一个妇人正背对着门口擦桌子,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她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她的脸被灶房的烟火气熏出了细密的纹路,眼角和嘴角都有,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看人时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
“客官——”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白未晞。
“未晞,你回来了!”杜云雀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未晞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快,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杜云雀热情的领着三人穿过店堂,拐进后院。
最里头那间挂着竹帘的便是雅间。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圆桌,几把圈椅,桌上已经摆了一壶凉茶和几只粗瓷杯。
“坐,快坐!”杜云雀招呼着,一边倒茶一边问,“未晞,你今儿刚回来的?这二位是你朋友?”
“是。”白未晞在窗边坐下来,“晏疏,大夫。绯瑶。”
晏疏拱了拱手,杜云雀笑着点头应了。绯瑶抬手摘下了面衣。
绡纱落下来的那一刻,杜云雀手里的茶壶差点滑出去。
她直愣愣地看着绯瑶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这位姑娘,你、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活了这么多年,倒也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像姑娘这样的,实在是头一回见。”
绯瑶抿嘴一笑,“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杜云雀连连摆手,“我说的是大实话。姑娘你这模样,往街上一站,一条街都得堵了。”
绯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杜云雀又看了绯瑶几眼,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她转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又喊了一声:“三子!去后厨把那只腌好的羊腿架上!再去地窖里搬一坛好酒来!”
外头传来三子远远的应声。杜云雀走回来坐下,一边给三人续茶一边问白未晞:“未晞姐,你们今晚还回村里不?”
“明早再回。”
“那敢情好!”杜云雀一拍大腿,“我也回去!前些日子忙着店里的事,有阵子没回村了,正好跟你们一道走。”她说着又站起来,“你们先坐,我去后厨看看。”说完也不等白未晞应声,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她走之后,绯瑶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间雅间。墙上挂着一幅粗笔山水,画工不算精细,但意境倒有几分。
不多时,门被推开,杜云雀端着一个放着几样凉菜的大托盘进来了。
“先吃凉菜垫垫肚子,炙羊腿得等一会儿,火候还不到。”她把盘子一样一样摆上桌,三子也端来了一坛酒。
酒坛不大,肚圆颈细,泥封上盖着“杜家酿”三个字的红戳。她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散开来,比寻常米酒多了几分绵长,却又不像烧酒那般冲鼻。
“这是我自己酿的,”杜云雀给三人倒上酒,脸上带着爽快的笑,“手艺还不行,比不得那些老字号的酒坊。你们尝尝,要是觉得难喝就别勉强。”
晏疏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绵软,回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果子甜。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碗里的酒,又抿了一口。“掌柜的,这是用什么酿的?”
“山里的野梨,秋天摘下来晒到半干,再和米一起下缸,”杜云雀说完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怎么?是不是不对味?”
“没有,”晏疏把碗搁下来,正色道,“果香入酒而不夺酒味,甜而不腻,这法子我在越州都没见过。掌柜的,你这手艺可不是‘还不行’,是相当行。”
杜云雀被他夸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晏大夫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瞎琢磨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三子的声音:“掌柜的!炙羊腿好了!”
炙羊排装在一个粗陶大盘里,表面烤得金黄微焦,一进门香气就把整个雅间填满了。羊排旁边还配了一碟子蘸料,颜色暗红,稠稠的。
“趁热吃!这东西凉了就不香了。”杜云雀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又给白未晞面前单独放了一小碟切成细丝的腌芥菜,“未晞,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白未晞看了看那碟芥菜丝,又看了看杜云雀,点了点头。
杜云雀这才坐下来,夹了一块羊排放在自己碗里,却没急着吃,而是先高兴的说道:
“我去年腊月添了个孙女,”她脸上那层笑意越浓,“儿子家的,生下来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你当祖母了?”绯瑶放下筷子,看着她。
“当啦!不止祖母,外祖母也当着呢。”杜云雀说到这里,声音里那份欢喜快要溢出来了,“女儿是今年初六生的,生了个小子。”
绯瑶的筷子在碟子边沿轻轻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杜云雀,闪过一丝感慨,“珠珠和小宝都成亲生子了。”
杜云雀的笑容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绯瑶,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诧异。
“绯瑶姑娘,你知道我家闺女和儿子的小名?”
绯瑶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里带着温柔。
“知道,”她说,“当然知道。”
杜云雀下意识地看了白未晞一眼,以为是白未晞跟绯瑶提过两个孩子的小名,便也没再多问。
“你们既然是未晞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也是我店里的贵客,咱们今晚吃好喝好,明早一起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