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傍晚,晏疏给闻澈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银针在晴明穴上停留了半盏茶的功夫,取下来时针尾微微发颤。
他把银针收进针囊,用软布裹好,又检查了闻澈眼眶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瞳孔对光的反应灵敏而准确。
“怎样?”檐归率先出声问道。
“好了。”晏疏把针囊一卷,“从今往后和常人一样。”
檐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乘雾表达感激的方式则是非要拉着晏疏喝酒。
晏疏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的酒喝了很久。
檐归从灶房里搬出一摞粗瓷碗,挨个摆在石桌上,乘雾亲自执坛,给每个人面前都满上了一碗。
白未晞第一个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把碗搁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苍叟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抿。
小九坐在他旁边,倒是跟着喝了不少,喝到后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三分。
“晏大夫!”小九端着碗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稳住了,“你是、是神医!我敬你!”说完也不等晏疏回应,仰头灌了半碗,灌完了坐在那里嘿嘿地笑。
闻澈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睛清亮的很。
她已经敬过一圈了,这次又把碗端到白未晞面前。
“阿白,我再敬你。”
白未晞看着她,没有说话,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闻澈又倒了一碗,端到乘雾面前……
到了檐归这里时,檐归看着已经有些大舌头的闻澈说道:“澈儿,你少喝点。”
闻澈笑了笑,那笑容在酒意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听檐归的,端着碗又去找绯瑶。
绯瑶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软下来。她端起碗和闻澈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碗,然后伸手在闻澈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以后少喝点,别学那个老道士。”
“老道士我怎么了?”乘雾没听全,诧异的看向绯瑶。
“不怎么,特别好,澈儿,你还是跟着他学喝酒,一定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绯瑶毫不客气的接话说。
乘雾摸了摸鼻子,这才知道是说他喝酒。
“这方面了,还是算了。”
“那不成的,当师父的就是徒儿的表率,徒儿自当要跟着学才行”
……
晏疏喝了不少,但还没醉,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酒过三巡,乘雾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端着酒碗朝着绯瑶和白未晞的方向举了举。
“你俩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带些美酒!”
闻澈则是两只手托着脸看着她们,面露不舍:“我得多看看你们。”
檐归:“我备了些干粮,还有草席,你们若在外边过夜的时候记得铺在地上。”
晏疏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绯瑶也一起去,他们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顿时他心中的酸涩开始抑制不住的翻涌起来。
这时已经喝的有些迷糊的闻澈站起身来。
“我很幸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格外清楚,“真的好幸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被遗弃在了这里,是师父,阿白,猫猫,”
闻澈刚说了半句,便软软的坐了下去。然后脑袋一歪,趴在桌子上醉过去了。
众人:“……”
次日清晨,他们出来的时候,晏疏看到彪子已经站在山门外了。
依旧没有缰绳,背上宽阔得像一张铺了青毡的矮榻。
晏疏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放在自家的马车里了,坐在了车辕上,扯住了缰绳。
马车是过了年他和绯瑶从越州一路驾回来的那辆,青布车篷,榆木车架,是他娘专门备下的,结实耐用,轮子上的铁箍被山道上的石头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檐归将干粮和水也搬上了车,小九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看着他们,昨夜里,他喝的也多了。
绯瑶脸上戴了面衣,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她走到乘雾面前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檐归和小九的肩膀。
接着她对苍叟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闻澈面前,拍了拍她的背。
“走了,”她说,“昨晚的酒不错,回来再喝。”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朝马车走去,在车辕另一侧坐了下来。
晏疏意外的看向了绯瑶,晨光落在她那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衫上,面衣的绡纱被山风吹得一拂一拂的,她正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接着,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勾唇笑了笑。
晏疏只觉着,昨夜里的难过,忽然就忘了。